他看到汴河上的纲运脚夫,蹲在角落就着冷水啃硬饼,衣领磨得发亮,交谈间满是明日不知船泊何处的迷茫,也看到穿着体面的小商人,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戏,一边与同伴低声焦灼地计算着下一批货的关税和“常例钱”。
他想起了《周礼·地官》中“司市”的职责:“以陈肆辨物而平市,以政令禁物靡而均市”。
可眼前的现实呢?
“均市”或许有,但脚夫的血汗、商贾被层层盘剥的利润,书本里何曾提及?
再读《管子》“仓廪实而知礼节”,感受截然不同。
这“实”,绝非朝廷账簿上冰冷的数字,而是要让这瓦舍中绝大多数为生计奔波的人,真正感到安稳有余。
他后来在一篇论“恤商与安民”的习作中,大胆写道:“纲运之夫,市井之贾,亦陛下子民。今漕法、市易之议,多聚于国用增减,罕有垂问于执役者之饱暖、贩鬻者之盈亏。此非仁政之本也。”
明晓看到这里,沉默良久,最终只写了两个字:“甚好。”
在夜市“闲逛”时,他主动与卖炊饼的老汉攀谈,得知对方每日寅时起身,辛苦至亥时,所获不过百文,尚需应付厢吏不定时的“抽分”。
那老汉叹道:“比不得官人,俺们也就混个肚圆。”
孙兖心中震动。
他回府后,对着《论语》“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一句,发呆了许久。
以往只觉得这是空洞的大道理,此刻却重若千钧。
这“足”,对于这老汉而言,或许就是一日劳作后,能安心吃上一顿饱饭,能略有结余以备不时之需,能不被无端苛扰。
他由此想到,自己名下那些铺户、田庄里的雇工、佃户,他们的“足”与“不足”,自己又何曾真正关心过?
这种愧疚与醒悟,化为笔下更为恳切的言辞。当他论述“藏富于民”时,不再泛泛而谈轻徭薄赋,而是具体到如何约束胥吏滥权、建立更公允的市易规则,让那卖饼老汉这样的小民,能有喘息和发展之机。
孙兖开始沉迷于这种“行走、观察、思考、书写”的循环。
每一次外出归来,他不再是带着纨绔的倦怠,而是眼睛发亮,脑中思绪纷纭,迫不及待地想要铺开纸张。那些曾经遥远而僵硬的圣贤之言,在街市的烟火气中纷纷苏醒,与他亲眼所见的悲欢离合粘连在一起,生长出全新的、属于他自己的理解。
他特别喜欢向明晓复述见闻并阐发联想的过程。
明晓很少直接评判对错,总是引导他:“由此,你想到了哪段经典?”
“这个现象,背后可能是什么制度在驱动?”
“若你是地方官,当如何处置而不违朝廷大法?”
这些问题像钥匙,一次次打开他思维的锁,让他学会从现象看到肌理,从个案思考通例。
“先生……”
一次课后,孙兖连自己都没发现他对明晓的称呼变了,他忍不住道:“以往读书,如负重登山,一步一喘,只见脚下石阶,不见山外风光。如今……如今却像在山中行走,时而见溪流如民生,时而观古木如经典,时而遇山民如实情,虽也费力,但处处皆有得,反而觉着……觉着这山路生动有趣,自己想往前探看。”
明晓听了,微微一笑。
她知道,孙兖终于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也是唯一可能适合他的科举路径。
他不是苏轼那样天赋喷涌的奇才,无法在书斋中凭空构筑恢弘的精神殿堂。
但他是一块需要现实土壤才能生长的树苗,他的优势在于对真实世界的感知与联结能力。将他抛入汴京活的脉搏中去,让经义与民生在他身上发生化合反应,正是点燃他潜能的唯一火星。
随着他案头的稿纸越积越厚,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少了许多初时的虚浮与匠气,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实在与切肤的温度。
那温度,来自茶楼的书生争辩,来自瓦舍的脚夫叹息,来自夜市老汉皴裂的手掌。
他的策论,正一字一句,从汴京的街道上,从这鲜活的人间,生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