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说一个巨大的秘密:“我赌的是欧阳公出题的心胸与眼光。我们准备的不是某一篇具体的文章,而是一种能应对他那种级别考题的思维能力和文章气度。”
孙兖凝视着烛光下明晓异常明亮而笃定的眼眸,心中的疑惑与动摇,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锐气所取代。
他忽然想起明晓最近经常放在嘴边的“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明晓曾解释“单车”就是“手推车”,“摩托”就是“马车”。
此刻,他仿佛看到了那辆“手推车”被一件件拆解、淬火、重组,虽然前途未卜,但其形已异,其势已凝。
可是刚进行了高强度特训没多久,明晓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孙兖眼中的血丝愈发明显,有时在背诵经典时会突然卡壳,对着熟悉的字句茫然失神。
更让她警惕的是,他最近几篇策论练习,虽然框架依旧工整,但字里行间那股初时被激发的锐气与灵光,正被一种疲沓的匠气所取代。
“弦绷得太紧,是要断的。”
明晓在灯下审视着孙兖新交的作业,心中警铃微作。她来自一个更懂“绩效管理”与“ 倦怠期 ”的时代,深知持续高压下,人的创造力与吸收能力会急剧下降。科举是长跑,更是心力的比拼,若在最后阶段将精气神耗干,入了考场也只能是强弩之末。
她的应对策略,是外松内紧,巧妙平衡。
首先是小食摊的坚持与转型。 她并未因教导孙兖而完全放弃“晓食记”,只是将出摊时间精准压缩在每日午时前后一个半时辰。
这是一日中士子往来最频繁、谈论最活跃的“黄金时段”。摊子对她而言,意义早已超越营生。它是她深入汴京士林、触摸备考脉搏最直接的窗口。那些书生们边品尝点心边争论的策论观点,对某位考官风格的私下评价,乃至从各路听来的模糊传闻,比如今秋哪位大儒可能参与阅卷,朝廷最近又热议哪项政策,都是书本上绝无仅有的“情报”。她将这些零碎信息默记于心,晚间整理,往往能提炼出有价值的风向,微调孙兖的复习侧重。这摊子,成了她庞大信息网络中最灵动的一根触须。
其次是给孙兖设计“有意义的放风”。
明晓深知,完全将孙兖禁锢在书斋绝非良策,反而容易引起孙李氏更深的疑心。她开始有计划地安排孙兖“外出”。
理由都是现成的,且难以驳斥。
明晓深知,孙李氏那双看似不问外事、实则掌控一切的眼睛,从未从孙兖身上真正移开。欲阻科举,必先掐断一切“正经”读书人的苗头。因此,任何看起来“潜心向学”、“闭门苦读”的迹象,都是最危险的信号。
她的对策,是给孙兖设计一套完美的“反向伪装”。
既然嫡母忌惮他走科举正途,那么他就该演好那个让她“放心”的角色——一个心思仍在生意和享乐上,读书不过是附庸风雅、甚至是一时无聊消遣的纨绔庶子。
于是,孙兖的“放风”有了全新的剧本。他不再需要寻找去书铺的借口,反而要刻意避开。他的目的地,变成了那些孙李氏听起来会觉得“这才像他”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