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袅袅,她将食盒中的几样新制点心取出。
今日除了惯常的豆乳盒子,还有她试做的酥皮小饼,饼面用模子压出“学海无涯”四字隶书。
孙兖的目光在那精巧的小饼上停留片刻,却无心品尝。他眉宇间锁着深重的倦意,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不曾安眠。
明晓放下茶壶,正襟危坐,直视着孙兖的眼睛:“今日学前,小女子有一事,需与公子商议。”
她顿了顿:“我想请公子参加今年的秋闱。”
雅间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老枣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衬得这沉默愈发突兀。
孙兖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连眼神都凝固了。
半晌,他才缓缓放下茶盏,动作僵硬得仿佛那不是瓷杯,而是千斤重物。
“先生方才说什么?”
孙兖的倦意已飞。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破什么幻象:“可否……再说一遍?”
明晓字字清晰:“请公子参加今年八月的开封府解试。”
“……”
孙兖盯着她,眼中先是茫然,继而涌起难以置信的错愕,最后凝成一种近乎荒谬的质疑。
他忽然笑了,笑声短促而干涩:“明晓,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雅间里踱了两步,猛地回身:“你知道秋闱是什么吗?那是数千书生挤破头争百来个名额的修罗场!你知道那些人读书读了多久吗?十年寒窗都算短的!我这才看了几个月书?《论语》刚读完,《孟子》才过半,《春秋》看得我头昏脑胀,诗赋连平仄都还弄不明白——”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却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你这是拿我寻开心,还是……”
他眼神骤然锐利:“还是有人让你来,故意要我在科场上出尽洋相?”
这话说得重了。
明晓心头一凛,知道孙兖是真的急了,也真的疑了。
她并不慌乱,只静静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公子说的都对。三个月,对寻常科举之路而言,确实太短,短到荒谬。”
孙兖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
“但公子忘了一件事。”
明晓的声音平静如水:“我们本就不是寻常的科举之路。公子要的,也不是循规蹈矩、十年磨一剑。”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枣树荫浓,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
“公子可知道,苏洵带着两个儿子,已经到汴京了?”
孙兖一怔:“略有耳闻。”
“苏轼、苏辙兄弟,今年八月也会参加开封府解试。”
明晓转过身,目光清亮:“他们从眉山到汴京,路途数月,抵京不过月余便要应考。时间,不比公子充裕多少。”
“那如何能比!”
孙兖脱口而出:“苏氏兄弟家学渊源,自幼受教,文名已显——”
“是,他们基础远胜公子。”
明晓截断他的话:“但公子可知道,他们此刻在做什么?定也在埋头苦读,也在模拟应试,也在焦虑时间不够。天纵之才尚且如此,何况我们?”
她走回桌边,翻开带来的那本册子:“我让公子参加秋闱,不为中举——那确实不现实。只为三件事。”
她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亲身体验科场。纸上学来终觉浅,不亲身走进号舍,不经历那九天七夜的煎熬,你永远不知道科举到底是什么。第二,暴露弱点。只有在真正的考场上,你才会知道自己的经义哪里薄弱,诗赋哪里生涩,策论哪里空洞。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收集情报。我需要知道今年的考题方向,考官的偏好,中举者的文章特点。这些,是用再多花笺、请再多书生答题也换不来的真知。”
孙兖的呼吸渐渐平复,但眼神依旧锐利:“说得好听。可若我在考场上交了白卷,写了狗屁不通的文章,沦为笑柄——”
“那又如何?”
明晓直视他:“公子如今在孙家,在汴京,难道就不是笑柄了吗?一个被嫡母压制、产业岌岌可危的商贾庶子,和一个在科场上奋力一搏却惜败的书生——哪个更让人瞧得起?”
这话像一记闷锤,砸在孙兖心口。
他脸色一僵,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公子……”
明晓的声音软了下来:“我知你疑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忽然出现,说要助你科举,如今又让你去‘送死’——换作是我,也会疑。”
她拿起一块酥皮小饼,轻轻掰开。
饼皮层次分明,露出细腻的豆沙馅。
“但公子细想,我若真要害你,何必费这些工夫?何必每夜为你整理教案,何必四处收集科举资料,何必——”
她指了指那小饼:“何必连做点心,都想着刻上励志的字句,让你吃着也能念书?”
孙兖的目光落在那“学海无涯”四字上,眼神复杂。
“我让公子参考,是因为我知道,有些关隘,必须亲身去闯。”
明晓将掰开的饼递给他一半:“就像这做点心,我看再多食谱,听再多经验,若不亲手和面、调馅、烤制,永远不知道火候该怎么掌握,味道该怎么调整。”
孙兖接过那半块饼,却没有吃。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麻雀都飞走了,茶都快凉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