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的灰烬在灶膛中打着旋儿,明晓盯着那点余烬,脑中却飞快地计算着时日。
如今是五月末。
开封府解试,也就是俗称的秋闱,在八月中旬。八月初八,第一场进场。八月十一,第二场,八月十四,第三场。每场考三天三夜,中间换场,实际持续约九天七夜。苏轼、苏辙兄弟,已经抵达汴京,两人应该就是八月参加开封府解试并双双中举。
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对孙兖这样经史基础薄弱的商贾庶子来说,要从头学通九经、掌握诗赋、写好策论,还要在数千考生中脱颖而出,争那百余个解额……
明晓轻轻摇头。
这不现实。
且不说孙兖自身的功底,单看明年春的那场省试。
如果历史轨迹不变,那将是名垂青史的“嘉佑二年龙虎榜”,欧阳修知贡举,苏轼、苏辙、曾巩、程颢、张载、章衡、章惇……群星璀璨,千古流芳。
孙兖要与这些天纵之才同场竞技?
她几乎能预见到结果。
但……
她看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眼神却渐渐亮了起来。
考不上,不代表不该考。
“练手。”
她低声自语。
让孙兖参加今年的秋闱,不为中举,只为亲身体验科场的氛围、流程、压力。
让他知道真正的科举是什么样子,让他感受九天七夜连考三场的煎熬,让他在实战中暴露弱点、积累经验。
更重要的是——明晓自己需要第一手的科举资料。
她那些来自千年后的应试技巧、整理方法,终究需要这个时代的真实考题、考场规则、评卷标准来验证和调整。通过孙兖这次“陪考”,她可以收集到最鲜活的信息,解试到底考什么?考官偏好什么文风?考场有哪些不成文的规矩?那些中举的考生,文章到底好在哪里?
这些,都是她用再多的花笺、再多的答题册也换不来的真知。
“就这么办。”
她下定决心,回到摊前时,神色已恢复平静。
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隙洒下,甜水巷渐渐热闹起来。
明晓如常招呼客人,心思却已飞远。
她需要重新规划孙兖的学习计划——从“系统备考”加深为“应试冲刺”。
三个月的冲刺,目标不是中举,而是熟悉科举全流程、掌握基本的应试技巧、写出一篇不算出色但能完篇的策论、在考场上坚持完九天七夜。
这目标实际多了。
“明娘子,今日的花笺题目是?”
一位熟客书生问道。
她心中一动,换上一张新的:“今日题目:论市易法当以惠民为本,或曰以国用为先,试析其利弊。”
那书生一愣:“这题……倒像科场策论。”
“正是。”
明晓微笑:“秋闱在即,小女子想着,也该出些应景的题目,供各位相公练笔。”
这话引得摊前几位书生都围拢过来。
有人皱眉沉思,有人低声讨论,有人已取出纸笔准备作答。
明晓观察着他们的反应,心中暗暗记下,策论题需具体,需有争议性,需能考察考生的立场、论证和文采。
接下来的几日,明晓有意识地将花笺题目向科举真题靠拢。
她一边从书客手中购买大量书籍参考,一边从记忆中挖掘,结合这个时代的时政热点,设计出一道道模拟题。
“论青苗法在灾年之施用”、“释《孟子》‘民贵君轻’之现实意义”、“拟劝农桑诏”……
书生的反应两极分化。
有些功底扎实的,如获至宝,认真作答;有些平时只爱风花雪月的,则叫苦不迭,但也硬着头皮练习。
明晓的答题册越发厚实,其中不乏见解独到之作。
她每夜挑灯整理,将这些文章分类、批注,提炼出共同的优点和缺陷。
渐渐地,她对这个时代科举文章的“标准模样”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重经义,但不死板;重文采,但不浮华;重时务,但不过激。
要在保守与创新、规矩与个性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
五日后,城西枣树巷,刘记茶铺。
这家茶铺门面不大,位置偏僻,但内部雅静。
二楼“听雨”雅间临窗,窗外是几株老枣树,枝叶婆娑。
孙兖已先到了,他今日穿了身半旧的青布直裰,作寻常书生打扮,若非细看,几乎认不出是那位孙家庶子。
“公子安好。”
明晓行礼入座,将食盒放在一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