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明晓:“但若不走这条路,我还有什么?”
这话问得明晓一时语塞。
孙兖走回书案前,手指划过那些教案:“你说我整日与账本打交道,对商税熟悉。是,我熟悉。我熟悉怎么盘算利润,怎么打点关节,怎么在夹缝里求生。但你知道吗?每当我拿着账本去孙记总号,那些掌柜面上恭敬,眼里却都是轻蔑——一个庶子,一个靠着母亲嫁妆过活的庶子,也配来查账?”
他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懑:“你有所不知,嫡母所出的二哥,去年捐了个承事郎的虚衔,家里摆了三日宴席。可我母亲的绸缎庄去年盈利翻了一番,却无人提及。”
他顿了顿:“在这个世道,商贾之道做得再好,也只是‘末业’。唯有读书科举,才是‘正途’。”
明晓忽然明白了。
孙兖要的不只是功名,更是尊严,是那种能够让他堂堂正正站在人前,不必因庶子身份、因商贾出身而低人一等的尊严。
而这尊严,在这个时代,似乎只有科举能够给予。
“我明白了。”
她轻声道:“既然如此,我们便专心走科举这条路。”
孙兖点点头,重新坐下。但坐下后,他却又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说:“其实,在遇见你之前,我并没有这么坚定。”
明晓一怔。
孙兖看着案上那些字迹工整的教案,语气有些恍惚:“之前,我也曾想过科举。买了些书,请过塾师。但读不进去,总觉得那些之乎者也离我太远。后来便荒废了,整日与顾时他们混在一处,喝酒听曲,浑浑噩噩。”
他抬起眼,看向明晓:“直到遇见你。你说我能考,说我该考,还为我规划了这条路。那一日从瓦舍回来,我忽然觉得……好像眼前迷雾散开了一些,看见了一条能走的路。”
明晓心下一顿。
“可是为什么?”
孙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你的话,我就听得进去?为什么你写的这些教案,我就读得下去?”
他苦笑:“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
室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窗外艺人的唱曲已换了调子,欢快的,活泼的,与这室内的沉重格格不入。
明晓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她能说什么呢?说她来自千年之后,见过更广阔的世界,知道知识可以改变命运?说她曾在另一个时空经历过更残酷的竞争,所以懂得如何高效学习?说她在孙兖身上看到了不甘平庸的闪光,所以愿意伸手拉一把?
都不能说。
最后,她只轻声说:“或许是因为,公子本就不是甘于庸碌之人。小女子只是……恰好递了把梯子。”
孙兖看着她,目光深幽,许久,点了点头:“或许吧。”
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重新翻开教案:“继续讲《孟子》吧。方才说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语在策论中如何运用?”
明晓收敛心神,重新投入教学。
她结合本朝实例,讲解这句话的现实意义,从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士大夫精神,到当下朝廷赈灾济民的举措,再到如何将这种民本思想运用到具体的政策建议中。
孙兖听得认真,不时发问。明晓发现,他对这些关乎民生的议题确有天赋,常常能举一反三,将经典理论与实际见闻结合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