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李氏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点了点头,话题一转,目光扫过廊下那四个新来的丫鬟,语气变得更为“关怀”:“说起来,我今日过来,也是瞧你这别院,着实冷清了些。你如今也大了,身边总不能老是顺子那几个毛头小子伺候,不够周全。前些日子,庄子上送来几个丫头,我看着还算伶俐本分,便想着拨两个过来,帮你打理打理院子,浆洗缝补,端茶递水,也让你起居便宜些。”
她说着,指了指那四个丫鬟:“喏,就是她们。春杏、夏荷、秋菊、冬梅,名字俗了些,人倒是老实。你瞧着,留两个合眼缘的使唤便是。”
孙兖看着那四个低眉顺眼、却明显是精心挑选过的丫鬟,心中一片冰凉。什么庄子上送来的?只怕是这位嫡母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专门安插到他身边的眼线!
打理院子是假,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探查他近日反常的“进学”动向和交际,才是真!
他瞬间明白了今日这“突然来访”的实质。诗会之事是一个引子,嫡母这是不放心了,要在他身边按上钉子。
拒绝?不可能。
嫡母以“关怀”之名赏人,他若推拒,便是不识好歹,忤逆尊长,立刻就能被扣上不孝、骄纵的帽子。
孙兖脸上迅速堆起感激涕零的笑容,对着孙李氏又是深深一揖:“母亲处处为儿子着想,儿子感激不尽!这别院确是缺人打理,儿子正想找个由头向母亲求两个得力的人呢,没想到母亲就先想到了。母亲挑的人,自然是极好的。”
他直起身,目光在那四个丫鬟身上随意一扫,仿佛真的在挑选:“儿子看……就春杏和秋菊吧,看着稳妥些。顺子那小子毛躁,正好有人管着他。”
他随意点了两个,毫无犹豫,显得坦然无比。
孙李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笑容更真切了些:“你满意就好。人既给了你,便是你院子里的人,好生使唤便是。若有不妥,尽管打发回来,母亲再与你换好的。”
她顿了顿,似不经意般又道:“对了,听说你近日时常闭门读书,甚是勤勉?可需母亲为你延请一位正经西席?”
图穷匕见。
孙兖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混杂着羞愧与逞强的神色:“母亲快别打趣儿子了!儿子哪是读书的料?不过是前些日子在外头……呃,见识了些乱七八糟的玩意,父亲训斥了几句,儿子面上下不来,这才躲在这别院里装装样子,免得父亲见了又生气。请西席?万万不敢劳动母亲,儿子自己胡乱翻两页书,不出三日便头昏脑涨,还是罢了,罢了。”
他将自己的“用功”完全归因于父亲的训斥和面子问题,并且刻意强调自己“不是读书的料”、“胡乱翻书”、“头昏脑涨”,彻底打消对方疑心。
孙李氏果然被这番说辞带偏了重点,想到孙兖平日的行径,再看他此刻“坦白”的模样,心中那点疑虑消散大半,转而觉得这庶子果然还是那个不成器、只会耍小聪明应付差事的纨绔。她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语气淡了下来:“既如此,你心中有数便好。莫要再惹你父亲生气。人既送到,我也该回去了。你好自为之。”
“恭送母亲!”
孙兖躬身,态度恭谨无比。
直到孙李氏的车驾消失在巷口,孙兖才慢慢直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厌烦和深深的戒备。
他转身,看向廊下那两个被留下的、名为“春杏”和“秋菊”的丫鬟。她们依旧低眉顺眼,但他知道,这是嫡母的眼睛。原来他就打发走过几批,没想到她还不死心。
他忽然想起方才匆忙离开的明晓。心头掠过一丝烦躁,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庆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