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的讲解依旧条理清晰,从“漕运耗损的账目式分析如何转化为策论中的‘节流’论述”,到“《孟子》中‘民本’思想与具体赈灾条陈的嫁接要点”,她甚至准备了一张简易的脉络图。
若在往日,孙兖早该挑三拣四,不是嫌她引据牵强,就是讽她框架死板,总要辩上几个回合才肯勉强听进去。
可今日,书房里却异样地安静。
孙兖坐在书案后,一手支颐,目光落在她推过去的脉络图上,却又好像没真正看进去。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挂在腰间的玉佩,指尖来回滑动,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明晓说到关键处,刻意停顿,抬眼看他,等待他惯常的质疑或反驳,他却只是“嗯”了一声,点点头,示意她继续,眼神却飘向窗外那株枯枝老梅,不知在想什么。
没有挑刺,没有抬杠,甚至没有那种带着算计和评估的专注。
这太反常了。反常得让明晓心里那根刚松了没一天的弦,又倏地绷紧。
事出反常必有妖。
结合他昨日突然要求换回女装,还有此刻这魂不守舍的模样……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念头,像冰冷的毒蛇,倏地钻进脑海。
孙兖此人,纨绔风流,却似乎并非沉溺色欲之徒。这些时日,她在这别院进出,留心观察,莫说妾室通房,就连个稍微颜色出挑些的丫鬟都没见过,贴身伺候的始终只有顺子等几个小厮。他好像把所有的精明和欲望,都投注在了那些实实在在的“算计”和“乐趣”上。之前她扮作男装,固然是掩饰,或许也无形中规避了某些麻烦。
可现在……她换回了女装。尽管这身粗布裙衫毫无魅力可言,尽管她瘦弱干瘪,但在孙兖眼里,她不再是无性的“工具人”或“怪胎”,而是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且脑袋里还装着些他或许觉得“有趣”东西的女子。
一个债主握其生死、无依无靠、不得不仰他鼻息生存的孤女。
他昨日那片刻的失神,今朝这反常的沉默……难道,竟是起了别样心思?那种属于上位者对掌控之物自然而然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占有欲或兴趣?
明晓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比面对诗会责难、马车质问时更甚。那些是智力的较量,是言语的周旋,而若孙兖真动了那般念头,在这时代,对她而言几乎是无解的绝境!她所有的小聪明、急智、乃至那点跨越千年的知识,在绝对的力量和地位差距面前,苍白得可笑。
她讲课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手指微微蜷缩,捏紧了手中的稿纸。必须做点什么,试探一下,或者……找个办法,把可能萌生的危险念头掐灭在襁褓里。或许该提醒他,他们之间是纯粹的“交易”和“教学”?或许该不着痕迹地展现自己更多的“怪异”和“不驯”,让他觉得“麻烦”胜过“兴趣”?
正当她心念急转,斟酌着如何开口,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沉默时。
“砰!”
书房的门被从外面略显急促地推开,不是惯常的轻叩。
顺子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是罕见的紧张,声音压得低低,却带着急迫:“公子!大夫人……大夫人往别院这边来了!车驾已到巷口!”
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压抑的潭水,瞬间打破了书房内诡异的气氛。
孙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那点恍惚和心不在焉瞬间被一种更复杂、更锋锐的神情取代,那是混合了惊讶、戒备、厌烦,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应激反应。他下意识地先看向明晓,眉头拧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