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繁华,他又是商贾之家出身,自认也算见识过不少颜色。可眼前这样子的明晓,却让他一时有些失语。
她确实瘦,瘦得下巴尖尖,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脸色也带着长期的菜色,并不红润。但或许正是这份清瘦,反而凸显出她脸上清晰的轮廓,眉毛细长,并非时下流行的精心修剪的柳叶眉,而是天然带着些疏朗的弧度,眼睛不大,却格外清亮,眼瞳黑白分明,目光沉静地看过来时,没有寻常女子初见的羞怯闪躲,也没有刻意讨好,只是一片澄澈的坦然,深处却像藏着看不见底的潭水,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紧紧抿着……
这绝非倾国倾城之貌,甚至因营养不良而减色不少。但组合在一起,却有种奇怪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干净与……特别。
尤其那眼神,没有这个时代多数女子或娇羞或顺从或木然的神气,而是透着一种下意识的平静与专注,仿佛她站在那里,就只是站在那里,观察着,思考着,并不因自身境遇或面对之人而轻易卑微或慌乱。
那不卑不亢的姿态,并非强装,更像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还有那沉稳……
孙兖忽然想起她应对自己诘问时的条理,想起她背诵诗句时的镇定,那种沉稳,与她的年龄和处境极不相称,却奇异地融合在她身上。
阳光从窗棂透入,在她洗旧的裙角和略显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光晕。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门口,微微颔首:“公子。”
声音依旧不高,却没了昨日刻意压低的粗嘎,恢复了女子原本的清音,虽不柔媚,却听得人耳根一清。
孙兖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干。他移开视线,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那阵突如其来的、陌生的躁动。
他昨天让她换回女装,只是另一种试探。但此刻,他看着这个焕然一新却又似乎哪里没变的明晓,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之前那个穿着男装、灰头土脸的“明小哥”,他可以轻易地将她视为一个有些古怪、有待考察的“工具”或“谜题”。可眼前这个穿着女装、静静立在那里的清瘦少女,却让他无法再单纯地用之前的眼光看待。
她还是那个满身谜团、心思难测的明晓,可这具壳子,却忽然具备了某种具体的、属于女性的形态。而她那异于常人的沉稳眼神,在这种形态的映衬下,不仅没有削弱,反而更显出一种矛盾而刺目的吸引力。
麻烦。
孙兖心里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他忽然有些后悔昨日的随口一提了。
美人计吗……
“嗯。”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到书案上,语气刻意恢复了平日的散漫,甚至带着点不耐烦:“来了就赶紧开始。今日讲什么?别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诗了。”
然而,他端起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些。眼角的余光,却仿佛不受控制地,再次瞥向那抹安静的浅黄色身影。
明晓并未察觉孙兖这瞬息间的复杂心绪,她只是依言走到书案旁,拿出准备好的文稿,开始讲解今日的内容。她的声音平稳,思路清晰,一如往常。
只是,书房里的空气,似乎悄然变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张力,在阳光与墨香之间,无声地弥漫开来。
孙兖听着她的讲解,目光偶尔落在她握着笔杆的纤细手指,或低垂时露出的那一截依旧白皙的后颈上,心神却有些难以集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