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清晨,孙兖的马车早早停在了明晓那间破屋外。明晓依旧一身灰扑扑的男装,束着勉强齐整的发髻,爬上马车时,心里还揣着昨晚新改的“实务策论转化口诀”。
孙兖今日却穿了身颇为雅致的月白襕衫,腰间悬了块成色极佳的玉佩,连带着惯有的那股纨绔气都被压下几分。
他见明晓坐稳,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表露的“不易”:“今日带你去的地方,寻常人可进不去。‘漱玉轩’诗社的常会,主持的是致仕的周老学士。我是托了好些关系,才弄来这么个旁听的名额。”
他顿了顿,桃花眼瞥向明晓:“让你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汴京文华盛事,什么叫……‘星宿下凡’。”
明晓心头一跳。
漱玉轩?
这几日在书肆茶坊,她确实听人提过,那是汴京顶级的文人雅集之一,非有真才实学或显赫声名,难以跻身其中。孙兖竟能把她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小厮带进去?这试探的意味,几乎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
“多谢公子栽培。”
她低眉顺眼,将惊疑压回心底。她也确实渴望亲眼看看,这个时代的顶尖文化现场,究竟是何种光景。
漱玉轩位于汴京城西一处幽静坊巷,外表并不张扬,内里却别有洞天。庭院深深,老梅虬枝,虽在冬日,却因引了温泉水,竟有几分暖意。待他们被引入主厅“停云堂”,明晓更是暗暗吸了口气。
堂内宽敞明亮,温暖如春。四壁挂着名家字画,多宝阁上陈设着古玩彝器,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檀香与墨香。已有二三十位宾客散坐其间,或低声交谈,或独自品茗。
明晓快速扫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里的气氛,与孙兖平日里那些喧闹的狐朋狗友聚会截然不同。人人气度从容,目光沉静,偶尔抬眸顾盼间,自有见识与风采。
孙兖领着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低声快速指点:“上首那位,皓首长者,便是主人周老学士,门生故旧遍朝野。他左手边那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是梅尧臣梅圣俞先生,诗名卓着,与欧阳公并称‘欧梅’。”
明晓顺着望去,果然见到一位气质沉静的老者。原来这就是被后世尊为“宋诗开山祖师”之一的梅尧臣!
“周老右手边……”
孙兖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与复杂:“那位气度最沉凝、不怒自威的,便是当今文坛盟主、龙图阁直学士、知谏院——欧阳修欧阳永叔公。”
什么!
明晓的呼吸几乎一滞。她竟然见到了这位嘉佑二年科举的“总导演”,古文运动的领袖,未来名垂青史的“唐宋八大家”之一!
先有梅尧臣后有欧阳修,这哪里是什么普通诗会!
孙兖……
她偷偷瞥了一眼一旁依旧漫不经心风流纨绔模样的孙兖,看来孙家并不是寻常商贾。
她急忙回神看向那位传说中的欧阳修,只见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岁,面容方正,蓄着短须,眼神并不锐利,却有种洞察世事的清明与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正微微侧耳,听着身旁一位面容瘦削、目光锐利如鹰的年轻官员说话。
“正与欧阳公交谈者……”
孙兖几乎是用气音在说:“是王安石王介甫,如今任群牧判官。此人……见解卓绝,行事果决,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王安石!
明晓的瞳孔微微放大,差点没把持住。这就是那位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变法核心!他比欧阳修年轻许多,身姿挺拔,即便在欧阳修面前,也毫无怯色,反而有种专注于议题本身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除此之外,堂内还有不少气度不凡的士人,孙兖也认不全。但这寥寥数人的引见,已让明晓有种置身于历史银河中心、被巨星光芒笼罩的眩晕感。她不再是那个对着历史课本空想的现代人,而是真切地坐在了这群即将决定一个时代文化乃至政治走向的巨人中间。
不多时,周老学士轻咳一声,满堂安静下来。他捋须笑道:“今日高朋满座,皆是文章魁首。老朽日前偶得一幅前朝李公麟的《虎图》摹本,虽非真迹,然猛虎神韵犹存,画工精湛。值此胜会,不若便以此图为题,请诸位分韵赋诗,一抒胸臆,如何?”
众人齐声叫好。
仆役小心翼翼地将一幅立轴悬挂于堂中主壁。
画轴展开的刹那,明晓仿佛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画中猛虎,并非下山扑食的狂躁之态,而是踞于苍岩乱木之间,昂首睥睨。
其目光如电,仿佛透过画卷直刺人心;皮毛纹理由浓淡墨色渲染,纤毫毕现,仿佛能感受到那蛰伏的力量;虎尾自然垂落,爪牙隐现,一股山君独有的、从容不迫的威慑力扑面而来。
“好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