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已有不少人低声赞叹。
诗会开始,周老学士定了几个韵部,众人抓阄分韵。梅尧臣、以及几位知名文士都凝神静思,或提笔在纸上虚画,或闭目沉吟。欧阳修也抽得一韵,他看了一眼,并未立即动笔,而是捋须望着《虎图》,若有所思,气度沉静如山。
王安石亦抽得一韵。他展纸一看,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伸手捻毫,舔墨,然后悬腕落笔。他的动作并不快,却极其沉稳笃定,笔尖在纸上行走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堂中清晰可闻。众人的目光,不由得被他吸引过去。
明晓屏息看着。只见王安石时而疾书数行,时而略作停顿,目光始终不离画卷,仿佛在与画中猛虎进行着无声的对话。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便搁下了笔,轻轻吹干墨迹。
“介甫已成了?”
周老学士讶然问道。其他抓得同一韵部的士人,大多连破题都还在斟酌。
王安石起身,将诗稿双手奉与周老学士:“学生偶得俚句,请学士与诸位方家斧正。”
周老学士接过,先自己默读一遍,眼中渐露奇光,随即朗声诵读起来:
“壮哉非罴亦非貙,日光夹镜当坐隅。
横行妥尾不畏逐,顾盼欲去仍踌躇……
想当盘礡欲画时,睥睨众史如庸奴。
神闲意定始一扫,功与造化论锱铢……”
诗句铿锵,如金石坠地。
开篇便以“壮哉”定调,将虎威直抒胸臆。“日光夹镜”形容虎目炯炯,威慑满堂。不仅写虎之形,更写其“横行妥尾不畏逐”的从容气度与“顾盼踌躇”的复杂神态。笔锋一转,更以“想当”二字,带入画家作画时的磅礴气概与睥睨古今画工的自信,“神闲意定始一扫,功与造化论锱铢”,将画艺推崇到与天地造化争锋的至高境界。后半部分以“悲风飒飒”、“寒雀惊呼”、“老乌鸣树”渲染环境肃杀,更用“冯妇遥看亦下车”的典故收尾,借古之搏虎勇士见画亦惊的侧面烘托,将画中猛虎的逼真与威慑力推向极致,余韵悠长。
诗毕,满堂寂然。
随即,便是低低的、无法抑制的惊叹声。
“由形入神,由画及人,复归于画……环环相扣,气象万千!”
“此等笔力,此等心胸,非仅咏画,直是论艺抒怀!”
“我等……尚在寻章觅句,介甫已直抵堂奥矣!”
梅尧臣捻须良久,最终叹了口气,苦笑着将自己面前的稿纸轻轻揉起,对身旁友人低语:“此韵,不必作了。”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欧阳修。
他自王安石开始诵读,便一直凝神倾听。待到全诗读完,他先是默然片刻,随即竟抚掌而叹,声音洪亮清晰:“好!好一个‘功与造化论锱铢’!此诗雄深雅健,气韵完足,非独得虎之精神,更得画家之魂魄,乃至……得天地造化之机杼!后生可畏,老夫今日,可谓见猎心喜,亦自叹弗如。”
说完,在众人瞩目之下,欧阳修微笑着,将自己面前那张只字未动的诗笺,轻轻折起,然后,袖起了双手,安然靠回椅背,一副不再准备动笔的怡然模样。
“欧阳公袖手矣!”
这一幕,瞬间定格。文坛泰斗欧阳修,竟在一位后辈的诗才面前,坦然搁笔,不吝盛赞!这已不仅仅是一首诗的好坏,更是一种令人心折的大家风范与对真才实学的毫无保留的推崇。可以想见,今日“王介甫一诗出,欧阳永叔袖手叹”的佳话,明日便会传遍汴京,成为文坛新的美谈。
明晓站在角落,看得心潮澎湃,几乎忘了呼吸。她亲眼见证了历史书上一笔带过的传奇,如此鲜活,如此震撼!
王安石的诗才与锋芒,欧阳修的胸襟与气度,在这个温暖的厅堂里,碰撞出照亮文学史的光芒。
她终于切肤体会到,什么叫做“千年龙虎榜”的底蕴——这不仅仅是考试选拔,更是整个时代最顶尖智慧的汇聚与交锋!
震撼之余,一股更深的寒意与明悟也悄然爬上心头。
她之前那些针对孙兖的“速成模板”、“取巧框架”,在这种级别的、真正源自深厚学养与磅礴生命力的创造面前,显得何等苍白、何等匠气!
她可以教孙兖如何“像”个考生,却永远无法赋予他这般喷薄而出的真正才情。这之间的鸿沟,绝非技巧可以填补。
她下意识地看向孙兖。
只见孙兖脸上也收起了惯有的玩世不恭,他静静看着被众人围住探讨诗作、神情依旧冷静甚至有些执拗的王安石,又看了看袖手含笑、目光欣慰的欧阳修,眼神复杂难明。有对真正才华的向往,有自知之明的黯然,或许,还有一丝更深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