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内,风和温煦,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明晓正绞尽脑汁,试图将孙兖那套关于“如何防止赈灾粮被层层盘剥”的、混合了分片包干、交叉核查、民众按手印画押监督的冷酷算计,“翻译”成引据《尚书·洪范》“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与《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的“仁政监督之术”。
孙兖半眯着眼听着,偶尔插嘴质疑某个典故用得是否牵强,态度看似配合,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玩味。
他当然在审视。这几日的“教学”下来,明晓展现出的东西越来越让他感到……诡异。
书房外,廊下寒风掠过。
顺子悄无声息地走近,对孙兖使了个眼色。
孙兖会意,伸了个懒腰,对明晓道:“口干,歇会儿。你且将刚才说的那几条再理理,写个大概。”
说罢,起身踱出书房。
转到隔壁暖阁,顺子立刻压低声音禀报:“公子,查清楚了。这明晓,确系东城榆林巷那户破落户家的女儿,父母双亡,兄长明晨欠了王掌柜印子钱一百两,三日前连夜跑了,踪迹全无,赌坊的人也在找他。左邻右舍都说,这明家姑娘以前性子怯懦,很少出门,识得几个字,但绝无什么特异之处。”
孙兖倚在熏笼边,指尖摩挲着一块暖玉,眼神莫测:“就这些?她那套稀奇古怪的说法,什么‘框架’、‘模板’、‘高效记忆’,还有那手比狗爬强不了多少的字,像是寻常破落户女儿能搞出来的?”
“确实蹊跷。”
顺子皱眉:“小的也疑心。这几日按公子吩咐,日夜派人盯着她。她除了来府上,便是回那破屋,偶尔去街边买最便宜的炊饼,去旧书摊翻抹烂书,与之前那些寒酸书生在河边树下说几句话,并无其他异常往来。未曾见她接触什么可疑之人,也未见她有什么秘藏书稿。倒像是……这些东西真是从她脑子里凭空冒出来的。”
“凭空冒出来?”
孙兖嗤笑,眼中精光一闪:“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算识几个字,从哪里学到这些?她那套东西,看似歪理,细想却自成逻辑,尤其擅长将麻烦事拆解得条分缕析,这可不是闺中女子能有的见识。还有她偶尔脱口而出的怪词……”
他想起明晓不小心说漏嘴的“逻辑”、“重点”、“流程”等词,虽然她很快用其他话带过,但他记下了。
“公子,会不会……真是大夫人或棠大郎那边,不知从哪里寻来的古怪人物,故意设的局?教些看似有用实则偏门的东西,想让您走火入魔,备考失利?”
顺子猜测。
孙兖缓缓摇头:“起初我也这般想。但若是他们派来的,未免太拙劣。教的东西虽怪,但若真按她说的,把那些‘算计’换个说法写进策论,未必不能唬住一些考官,至少比我以前那狗屁不通的文章强。他们若想害我,该教我些更玄虚无用的,或者直接引我入歧途。再者,她若是细作,这几日我故意露了些府里无关紧要的账面瑕疵和人事龃龉试探,她毫无反应,只专注她那套‘教学’。”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而且,她那急切想赚钱还债的样子,不似作伪。一百两,对她确是能压死人的巨债。为了活命,人或许能爆发出意想不到的潜能?可她这‘潜能’……也太怪了。”
“那公子的意思?”
“继续盯着,细点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