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继续。”
第五下。
顾沉舟不再数秒。他数证据:断指医生、涂黑姓名、父亲铅笔字、手指反射、病人声称墙里有人画我。每数一项,就把疼痛从“我”推回“层”。疼痛仍在,但不再完全占据主语。
第六项证据是气味。
治疗室里有消毒水、焦糊皮肤、橡胶护齿器和一种淡淡的油彩味。油彩味不该在这里。它来自墙后那幅画,也来自方若水的持续活动。只要油彩味还在,这里就不是单纯医疗记忆,而是被画布重新固定过的锚层。
第七项证据是医生的鞋。
鞋底前三分之一有斜纹,后跟缺一小块。
和母亲层门外脚印一致。
顾沉舟几乎要抬头看清医生的脸,电流后的肌肉却还在抽搐。他只能把这个相同点压进记忆:锁门者与电击层医生可能为同一人,或同一组织配发鞋具。后续再验。
病人身体开始哭。
眼泪从眼角流到耳廓。
顾沉舟没有管。
第六下电流中,他看见墙面裂开。裂缝后有画布。画布上画着一把治疗椅,椅上坐着一个没有脸的人。画布旁边,女人的手正在补上五官。
方若水。
她不是旁观。
她把进入者的痛画进构造里,让每一次电流都有了保存路径。怪不得这一层能反复存在。疼痛被画固定,固定后成为锚的骨架。
顾沉舟用舌尖把碎牙推到齿间。
第七下电流前,他猛地咬合。
牙根剧痛把他从治疗椅上撕开半寸。半寸不够逃离,却够他看见病历夹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别信。
下面是顾云深的签名缩写。
顾沉舟记住位置。
第七下电流落下。
世界再次变白。
白光里,顾沉舟听见医生低声对记录员说:“这一例能保留反应。送去四十四号观察。”
四十四。
不是414,却和414共享编号构造。
顾沉舟把这两个字死死压住。电流试图把它烧成一片白,他就在白里反复写:四十四号观察。断指医生。鞋底缺口。别信。
等白光彻底吞没视野时,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嘴。
但他知道自己带着四条证据离开。
治疗室没有放过他。
白光尽头,记录员把病历夹合上。夹子合拢的声音像门锁。顾沉舟听见自己这具病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墙里有人在画我。”
医生回答:“那就把墙也治疗掉。”
墙面开始剥落,画布露出更大一块。画布上不是治疗椅,而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站着顾沉舟自己。
下一层已经在等。
他被推出治疗椅时,右手仍被皮带绑着。可食指和中指已经在皮带下做出解剖动作。这个动作不是病人的,也不是电击层的。它来自父亲。
顾沉舟把这条污染也记住。
有些东西不是锚塞给他的,是他主动带走的。
主动带走的东西,更难丢。
他把它压进牙缝里的血味。
血味没有骗他。
疼痛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