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退去后,顾沉舟站在走廊里。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嘴里有血味,半颗碎牙压在舌侧。右手食指和中指反复分离、下压,像在切一块不存在的组织。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第一反应不是“这是我的手”,而是“这只手还能用来解剖”。
这个念头不属于他。
他用左手抓住右手腕,把那两个手指按回掌心。
“姓名。”
没有答案。
走廊前方很长,水位退到脚踝,墙上病房编号从401一路排到414。每扇门都半开,门后传来不同呼吸。顾沉舟看见一面玻璃,玻璃里映出一个剃了头的病人,嘴角流血,太阳穴贴着电极片。
他摸自己的头。
头发还在。
可指腹下方有两块发麻的皮肤,像刚撕下电极片。
“姓名。”他再次问自己。
顾。
后面两个字空了。
他从内袋里取硬纸片。纸片被水泡过,正面字迹糊了一半。姓名栏只剩“顾”字,年龄看不清,目标那一栏被洇成一团黑。背面三道私密问题仍在,第一题:父亲失踪当天餐桌上少了什么菜。
他看着题目。
想不起来。
不是答案忘了,是“父亲失踪当天”这几个字失去重量。像一段与他无关的档案描述。他知道自己应该紧张,可紧张也被电流烧薄了。
走廊尽头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穿黑外套,左手垂着,站姿和宋野很像。可影子的脸一会儿是宋野,一会儿是护士许曼,一会儿是电击病人涂黑的姓名栏。传感器震动两短一长。
顾沉舟没有靠近。
“外部锚点。”他说。
人影回答:“S空壳在你内袋。旧水厂池底刻四一四。你锁骨下方有胎儿状坐标。”
答案全对。
顾沉舟仍没有动。
“宋野不会把三条按顺序背得这么顺。”
人影停住。
走廊灯闪了一下。人影的脸塌成空白,像被水冲掉的墨。
假的。
顾沉舟后退半步。
身后传来连续三短。
姜若的声音响起:“别回头。”
他也没有回头。
因为姜若如果真在附近,会先报自己的状态,不会只给命令。414正在用正确的节奏和熟人的声音拼凑陷阱。它学得很快,已经开始利用他们刚建立的规则。
顾沉舟把铅钉刺进掌心。
疼痛回来。
他想起第二题答案:第一次开枪后,弹壳被他放进证物袋,没有私藏。因为那一枪打中的是一个持刀冲向人质的男人,他没有后悔,但也没有资格纪念。
第三题,母亲的旧围巾是深灰色,不是蓝色。她说蓝色太亮,容易脏。
第一题仍空。
他把能想起的两题写在袖口。然后在姓名后补上两个字。
沉舟。
写完后,他才继续向前。
他没有急着相信这两个字。
名字可以补,身份不能靠补。顾沉舟从证物袋里取出那片写着四月十四日的纸条。纸条仍蜷成胎儿状。他把它压平,看见背面多出一行很浅的铅笔字:别信痛,信链。
链。
证据链。
这不是父亲的完整笔迹,却有顾云深写技术备注的习惯:短、硬、不解释情绪。顾沉舟把纸条贴在袖口旁边,用铅钉压住。他开始按顺序复述证据,而不是复述身份。
母亲层,门楔,脚印,遗言。
护士层,许曼,414-B,旧公安局坐标。
切换层,适应换笼,保持有限恐惧。
电击层,断指医生,四十四号观察,别信。
链条接上后,名字才重新有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