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市第三精神病院在城北山脚。
车离开主路后,柏油路变成碎石路,两侧路灯从完整到残缺,最后只剩几根歪斜灯杆。雨后雾气贴着地面,轮胎碾过去,白雾向两边散开,又很快合拢。远处山体压得很低,黑色树线像一道被火烧过的边。
顾沉舟坐在后排,膝上放着老猫给的胶片相机。锁骨下方的标记在一路上持续钝痛,不强,却稳定。痛感像一根线,线的另一端拴着医院深处某个看不见的点。
宋野坐在副驾驶,左手压在膝盖下。姜若在后座另一侧,终端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屏幕上显示温度、磁场、心率和追踪器状态。她腕上的纱布换过一次,三枚微型锚暂时安静。
“前方五百米进入记录边界。”姜若说。
车速降下来。
道路尽头出现第一道铁丝网。网很高,顶端缠着生锈刀片。铁丝网上挂着一块牌子:军事禁区。牌面锈蚀严重,“事”字缺了一半。牌子至少在这里挂了二十年,边缘被风吹得轻轻撞击铁网,声音干涩。
顾沉舟下车。
温度立刻变了。
铁丝网外是夜里的潮冷,铁丝网内侧却像有另一种冷从地下往上冒。姜若把温度计探过网孔,数字从十四度降到零度,随后停在负零点三。
“内外差十四点二度。”她说。
顾沉舟把手伸近铁丝网,没有碰。皮肤先起了一层细小颗粒,随后左腕皮下追踪器轻微刺痛。锁骨标记也跟着收紧。
宋野站在他身后:“别碰网。”
“带电?”
“带记忆。”
顾沉舟蹲下,用铅钉挑起网下泥土。泥土表层潮湿,内侧却冻得很硬。铁丝网不是分隔线,只是后来挂上的遮羞布。真正边界在网后半米,一层肉眼难辨的冷膜贴着地面起伏。
姜若调出旧地图:“四十年前这里是病院正门。火灾后,军区接管外围,忆庭接管地下。牌子是给普通人看的。真正挡人的东西是锚场。”
老猫没有跟来。他在三公里外的临时接应点,负责监测追踪信号。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有些失真。
“我这边能看到你们三个点。信号干净。再往里我不保证。”
顾沉舟按下耳机:“记录从现在开始。”
“已经录了。别废话。”
宋野绕到铁丝网左侧,找到一处被藤蔓盖住的低矮缺口。缺口不是新剪的,铁丝断口早已生锈。可藤蔓内侧有近期踩踏痕迹,叶片折断处还渗着汁。
“忆庭还在走这条路。”顾沉舟说。
姜若扫了一眼地面:“不止忆庭。鞋印混杂,至少三类。外勤靴、普通运动鞋,还有一组光脚印。”
“光脚?”
她把灯压低,照向缺口内侧。冻硬泥地上,确实有几枚浅浅脚印。脚趾清晰,足弓很窄,像孩子。
宋野看着那些脚印,声音低了一点:“不要追。”
顾沉舟没有追。他把脚印拍下来,又量了长度。二十一厘米左右。老猫女儿十一岁时可能就是这个尺寸,但可能不是她。414最擅长拿缺口套人,越想确认,越容易被拖走。
他们从缺口钻入。
跨过冷膜的一瞬间,耳机里老猫的呼吸声断了一拍。
外界声音被削薄。风声还在,虫声没了,远处城市的低频车声也没了。铁丝网内侧是一片荒草地,草叶上结着霜。霜不是白色,而是灰黑,踩上去会碎成粉。
顾沉舟回头看铁丝网外。
车还停在那里,车灯没关,灯柱照着碎石路。可车身边缘轻微变形,像隔着热空气看远处楼房。老猫的接应点明明在三公里外,耳机里却传来很近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像有人用指节敲玻璃。
“老猫,报位置。”
耳机里隔了两秒才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