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老猫把顾沉舟叫到暗房。
暗房里还留着旧药水味。红灯坏了,只剩一盏手电扣在桌面上,光从指缝宽的缝里漏出来。墙边晾着几张未取下的相纸,纸面发黑,看不出原本拍过什么。
老猫从铁柜最底层取出一只饼干盒。
盒盖上印着褪色花纹,边缘已经锈穿。他用刀尖撬开,里面没有饼干,只有几张旧票据、一枚小发夹、一只塑料手表和一张照片。
老猫拿起照片,没马上递给顾沉舟。
照片上的女孩大约十岁,扎马尾,穿着过大的蓝白校服。她站在学校操场边,身后是半面剥落的墙。照片焦点不准,女孩的脸有点虚,但眼睛很亮,嘴角绷着,像被逼着拍照又不愿意真笑。
“她叫林小满。”老猫说。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女儿名字。
顾沉舟没有接话。
“被抓走那年十一岁。她妈走得早,我那时还在替清扫者跑活,欠了人情,也欠了债。我以为把她藏在普通学校里就没事。后来才知道,忆庭找人从来不靠户口。”
老猫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爸爸别再迟到。
字是孩子写的。
“那天家长会。”老猫说,“我迟到了四十分钟。到学校时,她不在教室。老师说有个穿白衣服的阿姨把她接走,登记本上签的是我的名字。”
他笑了一下,嘴角很硬。
“签得比我还像。”
顾沉舟看着照片,没有伸手。
老猫继续说:“我查了十五年。查到最后,只查出她被送进第三精神病院外围筛查站。414火灾前两个月,她的名字从所有记录里消失。后来有人告诉我,她成了锚的滋补品。”
“滋补品是什么意思。”
“小孩的恐惧干净,反复杀,反复喂。锚会更稳。”
暗房里空气像被压低了一截。
顾沉舟想起姜若数据里的四十七层。四十七名火灾死难者之外,414也许还有更多不被计入的影子。林小满可能不是官方死亡名单里的人,甚至不算“死难者”。她只是一种被使用过的材料。
老猫把照片递过来。
“如果你在里面看到一个小女孩,扎马尾,校服大一号,左耳后有一颗小痣。帮我问一句。”
“问什么。”
老猫的手指压着照片边缘,指甲发白。
“问她还在不在。”
顾沉舟接过照片。
照片很轻。
比一枚锚珠轻,比一颗弹头轻,比一张证物袋标签轻。可它压进内袋时,重量比军包里的所有装备都更明确。
“还有这个。”老猫从盒底取出一枚塑料手表。
表带断了一半,表盘里卡着一粒细沙。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七。老猫把它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
“她被带走那天,学校监控停在四点二十七。后来我在第三精神病院外围垃圾坑里找到这块表。表不是证据,证据早被人清过。可表带内侧有她用圆规刻的一个小月牙。她觉得那是防丢标记。”
顾沉舟拿起表,看见内侧果然有一道弯痕,很浅,不认真看只会当成刮伤。
“如果锚里出现她,表可能有反应。”老猫说,“也可能没有。你带照片就行,表留我这儿。我得有一样东西等她。”
顾沉舟把表放回原位。
老猫说:“什么结果都行。活着,死了,被覆写了,变成别的东西了。别安慰我,别编好听的。我只要确定。”
“如果她要求我做事。”
“先判断真假。”
“如果是真的。”
老猫沉默很久。
“她小时候怕黑。如果她还困在那里面,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