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滤池里的水没有风纹。
雨落进去,只砸出一个个黑点,黑点沉下去,水面很快恢复平整。池底沉着多年未清的砂层和絮凝剂残渣,颜色接近旧血。顾沉舟站在池南侧,宋野站在北侧,中间隔着二十七米死水。
二十七米,普通手枪命中率下降,锚珠投掷距离足够,谈判距离过远。
宋野选的位置很干净。
他身后是废弃加药间,左右各有一条窄道,退可进楼,进可绕池。顾沉舟身后是敞开的滤砂平台,无遮无挡。位置不对等,对话也不会对等。
“你选了好地方。”顾沉舟说。
宋野低头看了一眼池水:“以前这里每天处理二十万吨水。现在只剩死水。锚喜欢这种地方。”
“你也喜欢?”
“我不喜欢任何地方。”
宋野的声音很平,没有挑衅,也没有示弱。他看上去三十岁上下,脸色比照片里更白,眼下有淡青色阴影。左手袖口不断滴水,可雨并没有打湿他左臂以上的位置。那只手像刚从池底捞出来。
顾沉舟的左眼开始发冷。
他看见宋野身后有二十三道极淡的人影,叠在同一个身体边缘。有人弯腰,有人仰头,有人双手按住喉咙,有人半张脸被烧黑。那些影子没有独立形体,只在宋野呼吸时轻轻错位。
宋野抬眼。
“你的左眼,偶尔能看到锚的余光吧?”
顾沉舟没有回答。
宋野说:“别急着否认。你看我的时候,视线会偏左半寸。不是看我,是看我身后的东西。”
“你身后东西不少。”
“二十三个。”宋野抬起左手,手指微微张开,又被一种力量压回去,“我也看得到。但我看到的不是光。是他们死前最后看见的画面,叠在一起。”
顾沉舟看着那只左手。
宋野的无名指抽了一下,随后食指弯曲,指甲刮过掌心。这个动作不是宋野自己的。顾沉舟刚在桥洞里听过同样的节奏,浴缸瓷面上的抓挠频率。
“他们会控制你的手?”
“还没到完全控制。”宋野说,“只是借一下。借久了,手就不想还。”
他把左手插进口袋,用右手按住袖口。动作克制到近乎冷漠。
“我看到你的脸时,经常分不清是我在看你,还是他们中的某一个在看你。有一个死在浴室里的人很恨你。不是恨顾沉舟,恨所有站在水外面的人。还有一个认得你父亲。那个人每次看见你,都会把我的胃往下拽。”
顾沉舟的右手在铜线上停住。
“谁。”
“不知道。忆庭删过他的名字。删名之后,记忆还在,名字没了。”
“你用这个换命?”
宋野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底。
“我昨晚有五次机会带走你。你也知道。”
“所以我来了。”
“来问为什么。”
“也来确认你是不是还能谈。”
过滤池对面安静了几秒。雨水打在宋野肩上,黑外套颜色更深。他脚边有一枚圆形锚珠,灰白色,表面没有编号。那东西只要滚入池水,整座水厂都会变成短时锚场。顾沉舟看见了,宋野也知道他看见了。
“忆庭给我的命令是杀你。”宋野说。
“姜若说是活捉。”
“给她看的版本是活捉。给我的版本是杀。两个版本都是真的。活着带回去最好,带不回去,就把脑取出来。”
顾沉舟没动。
“我的脑?”
“你的锚抗性,你父亲的频痕,你脑中那枚已经能主动传话的寄生记忆。忆庭不会放过任何一项。”
宋野停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