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码头区没有变得安全。
白光落在集装箱顶上,铁皮反出一层发冷的亮。顾沉舟从排水沟旁起身,左眼里的锚余光已经淡下去,只剩几处灰点,贴在箱体夹缝深处。昨夜的追逐没有留下血迹,只有三枚变形弹头、一段断开的钓线,还有一只被踩碎的旧对讲机。
对讲机不是赏金猎人的。
顾沉舟把它拆开,电池仓里有一片薄金属,边缘刻着忆庭内部编号。金属片上没有定位器,没有炸药,也没有锚纹。它只是被放在这里,放在他一定会经过的位置。
他把金属片翻到背面。
背面有四道划痕。
一长,三短。
老猫赶到时,姜若跟在后面。两个人走的是高架桥下的排污管,裤脚湿了半截。老猫看见地上的弹头,骂了一句很低的话。
“你昨晚把我们支开,是怕我们拖你后腿?”
“是怕你们带着资料被抓。”
“听着差不多。”
顾沉舟没有接话。他把金属片递给姜若。姜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普通标记。四道划痕是收集者之间的内部信号。意思是:目标通过第一次筛选。”
老猫眯起眼:“筛选?他把沉舟当样本?”
姜若说:“宋野以前做过这种事。忆庭要活体,不要尸体。他会先确认目标能承受多少锚压,再决定用什么方式带回去。”
顾沉舟看向西侧。
“他昨晚有机会。”
这句话之后,三个人都安静下来。
宋野的机会不止一次。顾沉舟回想昨夜的路线,第一处是冷库门外。锚余光贴着门缝,宋野如果在那里压下一枚锚珠,半径五米内没有躲避空间。第二处是集装箱天桥。顾沉舟经过下面时,头顶传来过很轻的金属摩擦声,那是枪口架上箱沿的声音。第三处是排水沟旁,未知号码发来消息后,顾沉舟有四秒在拆手机,背部完全暴露。
他没有动手。
第四处更直接。一个赏金猎人被顾沉舟缴械后,袖口里滑出一枚针管。针管内是锚抑制剂,足够让顾沉舟在十秒内失去平衡。可针管被人提前掰断,断口平整,像被一把很窄的刀切开。那个人在顾沉舟到达前已经检查过现场,还替他排掉了一个变数。
“他在控场。”顾沉舟说。
老猫把短刀收回鞘里:“控场不等于放水。也可能是想留完整货。”
“完整货不会收到提示。”
姜若低头看金属片:“也不会收到四道划痕。宋野在跟你说话,用忆庭看得懂、又不会立刻引来审查的方式。”
安全屋已经不能再回。老猫把剩下的物资藏进一辆报废冷链车,发动机早拆空,车厢内壁贴着铅板,短时间能挡住锚共鸣。三个人在车厢里坐下,铁门只留一条缝。
顾沉舟把昨夜所有位置画在老猫的码头图上。
五个点。
每个点都能杀他。
每个点都没有下手。
“他在等什么?”老猫问。
“等我主动找他。”顾沉舟说。
姜若抬头:“你不能去。”
“他已经给了地点。”
顾沉舟用指甲点了点金属片背面的划痕。四道痕的角度并不随意。最长那一道朝北偏西,三道短痕像水槽过滤栅。临渊城郊只有一个地方同时符合这两个特征:废弃自来水厂,老过滤池区。
姜若的手指按住金属片边缘:“宋野是忆庭现役最强收集者。他脑子里有二十三个人。你进去,不一定还能按自己的想法出来。”
“我不进去。”
“你要见他。”
“见面和投降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