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野没有留下脚印。
雨后的码头地面很湿,普通人走过,鞋底会带起灰泥,留下清楚痕迹。顾沉舟沿着集装箱间的窄道走了二十米,只看见自己的鞋印。风把铁锈味、海水味、旧柴油味混在一起,远处有吊机链条轻轻晃。
那枚钩子仍在。
它钩的不是身体,是记忆。
顾沉舟脑中那段林晚的水味、林素琴厨房里的姜末味、A-19里铁戒指的冷光,都在某个方向被轻轻拨动。像有人站在城市另一端,拿一根看不见的线试探他脑子里哪些部分会响。
宋野追踪的是锚的共鸣。
顾沉舟停在一个蓝色集装箱旁,闭眼。
普通声音先退开:风、铁皮、远处车声。留下来的,是更低的东西。水管里的残响,地面积水里的冷意,自己前臂三道划痕下的疼。疼痛的方向不在伤口上,而在西南。
他睁眼。
集装箱顶上站着一个人。
男人三十岁出头,黑色夹克,左手戴手套,右手空着。头发很短,脸色有种长期睡眠不足的灰。隔着两层集装箱高度,他低头看顾沉舟,眼神平静得不像猎人。
宋野。
顾沉舟没有拔枪。
宋野也没有动。
两人之间隔着十几米铁箱和清晨的潮气。
“你比档案里快。”宋野说。
“你比悬赏来得早。”
“我不是为悬赏来的。”
“纯净锚不够诱人?”
宋野笑了一下,很浅。
“够。所以我更该慢点。”
顾沉舟看着他的左手。那只手戴着黑手套,手指偶尔会轻轻抽动,像里面有另一个人想把手套撑破。
“二十三枚。”顾沉舟说。
宋野低头看了一眼左手。
“你脑子里的东西告诉你的?”
“它不太会说话。”
“会的。只是你还没学会分辨谁在说。”
顾沉舟问:“忆庭派你来活捉我?”
“派了。”
“你执行?”
“看情况。”
这句话不像拖延,更像真实答案。宋野身上没有杀气,也没有普通赏金猎人的贪婪。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任务推到现场的人,仍在决定自己要不要按任务走。
“你想确认什么。”顾沉舟说。
宋野从集装箱上跳下来。
落地很轻。
他没有靠近,停在五米外。这个距离很讲究,足够说话,足够出手,也足够在锚珠释放时不被自己卷进去。
“确认你在锚里能保持多少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
宋野摘下左手手套。
那只手不太像活人的手。皮肤有许多细小疤痕,方向不同,年龄不同。有刀伤,有烧痕,有冻伤,有被绳索勒过的紫黑旧印。手背中央有一枚胎印状暗纹,暗纹边缘像被二十三根线向不同方向拉扯。
“我看见你的时候,不只我在看。”宋野说,“有个溺死的女人想看你,有个烧死的消防员想看你,有个被锁在衣柜里的孩子也想看你。二十三个人挤在一双眼睛后面,谁先看见,谁就先说话。”
顾沉舟没有接话。
宋野把手套戴回去。
宋野身边的空气也不太对。
他站过的积水没有倒影,只有很多细小波纹,像水底有二十三个人同时抬头。顾沉舟每往前看一秒,脑子里的寄生记忆就被拨动一次。林晚的恐惧想退,林素琴的厨房味想往前,A-19里的铁戒指在黑暗里轻轻晃。
这不是威压。
这是二十三段死亡记忆无意识地争夺入口。
宋野能站在它们中间,还能用自己的声音说话,本身就已经不正常。 “你现在还少。你以为那是线索,是工具。等它们多起来,你会发现每一段记忆都觉得自己才是真的。”
“你来提醒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