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档案不是一条线。
是一张网。
顾沉舟花了十七个小时,把林晚三代以内的死亡、失踪、急诊、精神科就诊、保险理赔、户籍迁移全调出来。系统权限不够的,他走旧关系;电子档缺页的,他让辖区派出所翻纸库;纸库发霉的,他直接开车过去,戴着口罩在灰里找。
到第二天凌晨,办公室白板上已经贴满照片。
林晚,三十四岁,失踪。周建明死于浅水溺亡。
林素琴,三十五岁,浴缸溺亡。水深十六厘米。
林晚父亲林国梁,三十五岁,失踪。最后出现地点:老城区公共澡堂。
林晚祖母陈月,三十四岁,疗养院洗脸盆溺亡。盆中水深不足十二厘米。
林晚曾祖母林秋兰,三十五岁,户籍记录显示“投河自尽”,但尸检摘要写着肺部水样与河水不符。
每一代都绕不开水。
每一代都在三十五岁前后。
每一代死亡或失踪前,都出现“门”“镜子”“有人在水里说话”这类记录。它们被不同年代的人写成不同词:癔症、邪病、产后疯、神经衰弱、人格解离。医学名称换了一轮又一轮,水没有变。
年轻民警坐在旁边,眼睛熬得发红。
“这要按连环案算吗?”
“先按异常关联。”顾沉舟说。
“异常关联是什么案由?”
“没有案由。”
年轻民警苦笑:“那报告怎么写?”
“如实写。”
“如实写会被退回。”
顾沉舟把一份旧案放到他面前。
“那就写到他们退不动。”
旧案是林晚祖母陈月的疗养院死亡记录。病房护士当年的笔录被夹在发黄纸页里,字迹很轻。护士说,陈月死亡前一晚,把病房里所有镜子和不锈钢餐盘都用床单盖住。她反复说,有人把她年轻时的脸还给了水。第二天早上,护士发现她跪在洗脸盆前,脸埋在盆里,双手却抓着床沿,像有人从盆底往下拖。
盆中水深十一厘米。
死亡结论:老年痴呆引发意外溺水。
顾沉舟把“双手抓着床沿”圈出。
人要主动把脸埋进水里,会本能用手撑住盆边。陈月的手却抓床沿,方向相反。她不是往水里压自己,她在往外拉自己。
同样的力学矛盾,出现在林素琴案里。
林素琴浴缸内侧有划痕,方向朝出水口。
林晚浴缸同样。
周建明死亡现场也同样。
“顾问。”年轻民警把另一份资料推过来,“林国梁的澡堂案找到了。”
林国梁没有尸体。
三十一年前,老城区红旗浴池。林国梁晚上九点进入男浴室,十点半浴池打烊,服务员发现他的衣服还在柜子里,人没了。澡堂无后门,窗户焊死,排水口只有手腕粗。监控年代太早,没有录像。警方按成年人失踪处理。
但服务员笔录里有一句:九点四十左右,三号淋浴间传出女人唱歌声。
林国梁进入的是男浴室。
顾沉舟把这条贴到白板上。
水不只会淹死人。
它也会带走人。
下午,林晚表姐赶到临渊。她叫许梅,四十岁,戴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个旧铁盒。铁盒外壳生锈,贴着林晚母亲留下的标签:不要给晚晚。
许梅把铁盒放到桌上。
“她母亲去世前交给我,说如果林晚过了三十五岁,就烧掉。如果没过,就交给查案的人。”
顾沉舟问:“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许梅低头。
“我不想管。我妈那边的人,一个个都死得不正常。我离开临渊,就是不想再听这些。”
铁盒没有锁。
里面是一叠照片、几张旧病历、一本手写族谱,还有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信封上写着林晚的名字。
顾沉舟先看族谱。
每一代女性名字旁边,都有人用红笔标注年龄。三十四,三十五,三十五,三十四。偶尔有活过这个年龄的,旁边会写“迁居西北”“终身不近水”“失聪”。
失聪。
顾沉舟停住。
“为什么失聪能活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