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第一次真正睡着,是在锚坍塌后的第三十六个小时。
他没有回家。
临时办公室的折叠床很窄,床脚不稳,翻身会响。桌上摊着周建明尸检初报、林晚失踪案卷、忆庭报告残页复原图、老猫留下的名片。窗外天色发白,城市刚从雨里醒来,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味爬上来,被办公室里的纸味压住。
他闭眼前,右手食指和中指还被胶带固定在一起。
这是他自己做的。
避免那只手在不受控时继续做解剖动作。
睡眠没有边界。
他先闻到姜末味。
接着是油烟、湿木案板、冰箱压缩机的低鸣。睁开眼时,他站在一间陌生厨房里。厨房很小,墙皮被油熏黄,窗户外面是老式居民楼的天井。案板上放着一颗白菜、一把钝刀,还有一只白色搪瓷碗。
他的手在切菜。
不是顾沉舟的手。
手背细,指节有冻疮留下的暗红痕迹,右手无名指戴着银戒,戒圈磨得发亮。刀锋很钝,每切一下,都要往下压。白菜叶散开,水分从切口渗出来。
顾沉舟想停。
手没有停。
刀继续往下。
下一刀切到的不是白菜。
是人的手指。
半截食指躺在案板上,指甲边缘有红色指甲油。断口没有立刻流血,像画面先卡了一下,随后血才从白色骨茬旁涌出来,顺着菜叶往下流。
厨房门外有人敲门。
“晚晚,饭好了吗?”
那不是周建明的声音。
也不是林晚记忆里的任何声音。
顾沉舟猛地睁眼。
办公室天花板在视野里晃了一下。折叠床没塌,窗外已经黑了。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灯罩边缘有一圈水渍,像有人用湿手摸过。
床头柜上的玻璃杯裂了。
裂纹从杯底向上,分成五道。杯子里没有水,却有一股洗衣液味。
顾沉舟坐起身。
右手胶带断了。
食指和中指分开,指腹上沾着一点白菜叶一样的绿色纤维。他用镊子夹起,放进证物袋。纤维很快变干,颜色褪成灰白,像从来不是植物。
他看时间。
二十三点四十七。
睡了不到二十分钟。
梦里却过了足够切完半颗白菜的时间。
顾沉舟打开录音笔。
“寄生记忆第一次主动梦境入侵。场景:老式厨房。主体身份未知,女性,右手无名指银戒,冻疮痕,钝刀切菜,切到人类食指。门外男性声音称呼‘晚晚’。醒后现实玻璃杯开裂,右手束缚胶带断裂,指腹出现不明纤维。”
他说完,停了两秒。
然后补充:“梦境中没有水声。”
没有水声反而更糟。
说明寄生记忆不只属于林晚浴缸案。锚核坍塌时,他可能带出了更早的碎片,或者林晚家族中某一代人的死亡记忆。碎片之间不按案卷顺序排列,它们只按情感浓度找出口。
陆衡的电话在这时打来。
“头发DNA出了。”
“林晚?”
“不是。”陆衡说,“和林晚有母系亲缘关系,但不是本人。数据库里没有直接身份。技术那边比对林家亲属样本,倾向于林晚姑姑,林素琴。”
顾沉舟看向卷宗。
林素琴,三十五岁生日当天死于浴缸溺水。水深十六厘米。
“周建明肺里有林素琴的头发。”
陆衡声音压低:“按生物学和法医学常识,不可能。”
“你刚才用了按理说。”
“因为我还想保留一点职业尊严。”
顾沉舟拿起林素琴案卷复印件。
照片里,林素琴坐在老式厨房门口,背景里有一只白色搪瓷碗。她右手无名指戴银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