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循环没有从林晚开始。
顾沉舟睁开眼时,手里握着一份报告。
纸张被汗浸软,边缘皱起。页眉印着“忆庭医学研究中心”,下方是林晚的名字、年龄、基因检测编号,以及一串足够吓住普通人的医学术语。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变宽,指节粗,左手无名指有一圈浅白戒痕。
周建明。
这次,他在丈夫的身体里。
客厅灯开着,窗外下雨。电视没有声音,屏幕上停着一档财经节目。茶几上放着两只杯子,一只装温水,一只装半杯威士忌。顾沉舟能闻到酒精、纸张油墨、空调出风口里的灰尘味。
周建明的心跳很快。
不是杀人前的兴奋。是持续很久的焦虑,把胸口磨成了一块薄木板,每一次呼吸都像快要裂开。
报告第一页写着:受检者林晚,疑似携带F-RS17型人格解离高危表达组。预计发作窗口:三十五岁前后七至十四日。发作后可能出现自我识别障碍、暴力防御、亲密关系对象伤害倾向。
“亲密关系对象伤害倾向”被周建明用红笔划了三遍。
顾沉舟继续往下看。
第二页有图表。曲线、限值、风险等级、红色警告框。每一个设计都很专业。专业到足以让一个没有医学背景的人停止怀疑,开始害怕。
页脚没有医院备案号。
这不是给医生看的报告。
这是给周建明看的。
浴室里传来水声。
周建明抬头。
林晚在里面,门关着。她已经进去二十分钟。进去前,她拿着一卷胶带,把镜柜重新贴住。她说镜子后面有人,不止一个。
周建明第一反应是去敲门。
第二反应是看报告。
报告第三页有一句话:建议直系监护人避免刺激受检者,必要时限制其进入高风险环境,如浴室、厨房、阳台及密闭空间。
必要时限制。
这四个字像给恐惧盖了章。
周建明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外。
“晚晚。”
里面没有回应。
水声还在。
他敲门。
“你还好吗?”
林晚在里面说:“你把报告给谁看过?”
周建明握紧纸张。
“没有。只有我。”
“你信了。”
“我只是想弄清楚。”
门后传来一声轻笑。那不是嘲讽,更像一个人终于确认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
“你开始怕我了。”
周建明想否认。
喉咙却发紧。
顾沉舟被困在他的身体里,能清楚感到那一秒的空白。真正杀人的东西,常常不是恶意,而是那一秒没有说出口的否认。
浴室门锁响了一下。
林晚从里面打开门。她的头发湿着,脸色苍白,眼睛却很清醒。她看向周建明手里的报告。
“它没有备案。”
周建明说:“什么?”
“忆庭医学研究中心,不存在。我查了卫健委、工商、医院合作名录。都没有。”
“可能是第三方实验室。”
“那为什么知道我母亲的病史?”
周建明答不上来。
林晚往前一步。
“你给他们寄过我的血样?”
“体检中心抽的血,我只是授权加做项目。”
“你授权他们查我家三代死亡记录?”
“我没有。”
这一次,他说的是真话。
顾沉舟听得出来。周建明的身体没有说谎时那种短促躲避,只有更深的困惑。他拿到报告时,也被里面过于完整的信息吓住了。林晚祖母、父亲、姑姑的死亡或失踪日期,被列成附录,标注为“遗传表达相关案例”。
报告知道太多。
知道得像早就在等林晚三十五岁。
客厅灯闪了一下。
电视屏幕自动黑屏,又亮起。屏幕反光里,顾沉舟看见周建明身后站着一个人影。很淡,像水渍印在玻璃上。人影和林晚身高相近,却没有五官。
周建明没有看见。
他只看见林晚向他伸手。
“报告给我。”
周建明后退。
这个动作把一切推向另一边。
林晚停住。
她看着他的脚。
“你退了。”
周建明嘴唇发白:“你刚才的样子不对。”
“哪不对。”
“你不像你。”
林晚的眼神在那一刻碎了一下。
顾沉舟感到周建明胸口一紧。后悔出现得很快,但没快过恐惧。恐惧已经抓住他的手,把报告攥得更紧。
浴室水声再次响起。
水龙头明明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