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明和林晚同时看过去。
浴缸底部渗出一层水。很薄,像有人从下面把水推上来。水面没有倒影,只有一条黑色门缝。
林晚说:“它又开了。”
“什么开了?”
“门。”
周建明听见自己的呼吸变粗。他想起报告里的红字:自我识别障碍、幻觉、暴力防御。林晚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在报告里找到对应病症。报告像一只预先放好的手,把她所有真实恐惧都翻译成病。
“晚晚,出来。”
“你看不见?”
“出来!”
这声太重。
林晚退回浴室,脚后跟碰到浴缸。
周建明冲过去抓她手腕。他不是想杀她。至少那一刻不是。他想把她从浴室里拖出来,拖离水、镜子、报告里写的高风险环境。可他的手太用力,林晚挣扎,报告掉进浴缸。
纸张碰到水的瞬间,浴室温度降下去。
顾沉舟在周建明身体里打了个寒战。
水面上浮出一行字。
不是报告印刷字。
是周建明自己的笔迹。
按住她。
他没有写过这三个字。
可那确实是他的字。
林晚也看见了。
她抬头看他,声音低得发哑:“你心里已经这么想了。”
“不是。”
“你看,你已经信它了。”
周建明伸手去捞报告。林晚同时弯腰。两人的额头差点撞在一起。水下那条黑缝变宽,一阵冷气从里面翻上来。林晚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什么拉住脚踝。
周建明抓住她肩膀。
“别碰水。”
林晚却开始往下沉。
不是摔倒。是她脚下的水变深了。明明浴缸里只有一层水,林晚的小腿却像陷进了看不见的井里。周建明惊恐地用力拽她。林晚痛得叫了一声,本能地推开他。
这一推让周建明后腰撞到洗手台。
杯子摔碎。
玻璃声把他最后一点理智割开。
报告红字、林晚的质问、水下笔迹、镜子里无脸人影,全在同一秒挤进他的脑子。顾沉舟能感觉到那股情绪如何成形:不是我要杀她,是她正在变成别的东西;不是我伤害她,是我必须阻止她;不是恐惧,是保护。
这是最脏的部分。
暴力换一件衣服,就能自称为爱。
周建明扑过去,双手扣住林晚肩膀,把她从浴缸边推回去。
她后脑磕到瓷砖。
声音闷得像敲在木头里。
时间停了一瞬。
周建明跪在浴缸边,喊她名字。
林晚睁着眼,眼神还在。她没有死。水没过她一侧耳朵,黑色门缝贴近她的脸。
“拉我。”她说。
周建明伸手。
水面浮出第二行字。
现在拉她,你会一起进去。
周建明的手停住。
就是这一停。
林晚看见了。
顾沉舟也看见了。
林晚眼里的东西从恐惧变成了另一种更冷的明白。她不再挣扎着抓周建明,而是抓住浴缸内壁。指甲划过陶瓷,留下第一道真正痕。
周建明终于回神,伸手去抱她。
水下那只无形的手已经按住林晚后脑。
周建明抓到的是她湿透的头发。
林晚的脸被压进水里。
周建明喊了一声,双手伸进水里。水深只有二十厘米,他却摸不到她的脸。手掌穿过一层冷得刺骨的空处,像伸进了另一间房。
“晚晚!”
林晚的身体抽搐。
周建明把她往上抱,可每一次往上,她都更深一点。恐惧从他的胸口炸开,和报告里埋下的恐惧接在一起。那一刻,锚需要的燃料有了。
顾沉舟听见水下传来很多人的呼吸。
周建明也听见了。
他松手。
不是完全松开。只是半秒。
半秒足够。
黑暗落下。
循环结束。
再睁眼,他又坐在客厅里。
手里握着报告。
电视无声播放财经节目。
浴室里传来水声。
周建明的心跳重新开始,恐惧完好如初。
顾沉舟在他的身体里,看向报告页脚。
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刚才没有注意。
观察员:L.Z.N.
字母旁边,印着一个蜷缩胎儿状的标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