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没有立刻让顾沉舟进去。
他从集装箱门后拖出一只铁箱,打开。里面放着手电、铅片、绳索、旧式机械表、两支肾上腺素笔,还有一卷用油纸包着的红线。所有东西都被分门别类固定在海绵格里,像一套给死人准备的急救包。
“把手机关机。”
顾沉舟照做。
“电子设备进锚边缘会乱。拍不到该拍的,反而会把不该带出来的东西带出来。”
“比如?”
“声音、影像、你以为已经删掉的东西。”
老猫把机械表递给他。
“戴右手。进去以后,看表。如果秒针倒走,立刻退。如果停在同一秒超过三次,闭眼,不要听见任何人叫你名字。”
“闭眼有用?”
“没有别的更有用。”
顾沉舟把表扣上。机械表很重,表带内侧贴着薄铅片,压在腕骨上发凉。
“你说这是林晚的最后三分钟。”
“不是完整锚,只是边缘回放。真正原点在浴缸。这里最多让你看见一部分。”
“看见以后会怎样。”
老猫看向集装箱尽头那团暗光。
“正常人会忘了自己是谁。你可能不会。”
“为什么。”
“顾云深说过,你家有点特殊。”
“什么特殊。”
“活着出来再问。”
顾沉舟看着他。
老猫把红线一端系在顾沉舟左腕,另一端绑在集装箱门扣上。红线很旧,像被血水泡过后晒干,颜色暗沉。
“这东西不是用来把你拉出来的。真陷进去,十个人也拉不动。它只是提醒外面的人,你还在不在。”
“怎么判断。”
“线湿了,说明你在里面碰到水。线断了,说明你已经不是你。”
顾沉舟低头看了眼红线。
“你说话一直这么像骗子?”
老猫笑了一下:“你爸第一次来也这么说。”
集装箱里的水声变得更清楚。
顾沉舟往前走。
第一步,冷。
第二步,耳边所有声音低下去,江水、雨、老猫的呼吸,像被厚玻璃隔开。
第三步,暗光扩大。集装箱尽头的铁皮墙开始失去颜色,锈迹被一层白色瓷光覆盖。空气里出现洗衣液味,还有一点女人头发被水浸湿后的气味。
第四步,他脚下踩到水。
可集装箱地面是干的。
红线在腕上轻轻一紧。
第五步,顾沉舟看见浴室。
不是2703现在的浴室。镜柜上盖着灰色浴巾,洗手台上放着一支打开的口红,地面有一只摔碎的玻璃杯。浴缸里放着水,水面刚过脚踝。林晚站在浴缸边,穿灰色针织衫,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像被灯泡照透。
顾沉舟低头。
他的手变了。
手指更细,指甲修剪成圆弧,右手食指上有一道修复刀留下的小口子。
他成了林晚。
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另一股更重的东西压下去。那不是念头,是林晚身体里原本存在的恐惧。它从胃里往上翻,带着冷水味,堵住喉咙。
浴室门外,周建明在敲门。
“晚晚,开门。”
林晚没有动。
她盯着浴缸里的水。
水面上没有倒影。
正常情况下,顶灯、镜柜、人的脸,都该出现在水面上。可那片水只映出一团黑。黑里有很窄的一线光,像门缝。
门缝后面,有人也在看她。
顾沉舟试着抬手。
林晚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有完全失去自己。
这一点不正常。
老猫说正常人会忘。可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旧码头,记得左腕上的红线。林晚的恐惧压在他身上,却没有把他完全淹没。
门外,周建明的声音变了。
“医生说那不是病,晚晚。只是风险。我们可以治。”
林晚笑了一声。
那笑从顾沉舟的喉咙里出来,轻得不像笑。
“报告是谁给你的?”
门外停住。
周建明说:“医院。”
“没有医院。”林晚说,“我查过了。那个研究中心不存在。”
周建明呼吸变重。
“你又开始了。”
林晚抬头,看向被浴巾盖住的镜柜。
浴巾下方露出一小条镜面。镜面里不是她的脚,而是一双湿漉漉的小腿,站在浴缸里。水沿着小腿往下淌,流回本来不该有那么深的水里。
顾沉舟听见林晚心跳。
不,是自己的。
两种心跳重在一起,快慢不同,互相撞。
门锁响了。
周建明从外面用钥匙打开浴室门。他眼眶发红,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报告。报告边缘被攥皱,页眉上印着“忆庭医学研究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