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码头在临渊市西南角。
二十年前那里还有货轮靠岸,后来新港区建成,航线迁走,码头只剩下锈蚀的吊机、空仓库和一排被雨水泡软的木栈桥。夜里十一点,江面黑得看不出流向,水拍在岸基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顾沉舟把车停在仓库外。
他没有带矿泉水。也没有带多余的人。
证物箱放在副驾驶,里面是滤网复制件、林晚速写册照片、最后短信打印件。原件留在物证室。他习惯把能被毁掉的东西留在系统里,带出来的只用来交换信息。
仓库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子:猫眼旧货。
门没有锁。
顾沉舟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更冷。货架上堆满旧收音机、钟表、照相机、铜盆、断腿椅子。所有东西都蒙着灰,只有一条通向后屋的路被踩得干净。
后屋亮着一盏台灯。
老猫坐在灯下,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穿一件旧棉袄,正在修一只怀表。他身边没有猫,只有一只空食盆。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你比你爸准时。”
顾沉舟停在桌前三步外。
“你认识顾云深。”
老猫用镊子夹起一枚小齿轮,放进表壳里。
“临渊市地下知道锚的人,都认识顾云深。区别只是他认不认识我们。”
“锚是什么。”
“你已经看见水了。”
“我问的不是水。”
老猫把怀表合上。表没有走。
“那你想先听能写进报告的,还是不能写进报告的?”
顾沉舟把证物箱放到桌上,打开。
“先看这个。”
他把滤网刻痕和速写册符号推过去。
老猫没有碰纸。他只看了一眼,脸上的松弛就收干净了。
“谁让你拆滤网的?”
“现场勘查。”
“原件在哪。”
“物证室。”
“有水吗。”
“干燥封存。”
老猫沉默几秒,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铅盒。盒子很旧,边角磨得发亮。他把复制件放进去,又把盒盖扣上。
“胎印。”
顾沉舟问:“胎印是什么。”
“锚的标记。不是每个锚都有,人工催化过的才会留下这种东西。蜷缩的人形,代表记忆还没出生;外面那圈线,代表场域边界。”
“谁刻的。”
“活人刻不出完整胎印。”
顾沉舟看着他。
老猫说:“别用这个眼神看我。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像街边神棍。但你已经见过三年后的电话、刚留下的死人指纹、水里的人脸。现在再装只信常识,太晚了。”
“常识不等于证据。”
“锚也有证据,只是你们以前不知道怎么采。”
老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同一个胎印,刻在一块发黑的瓷砖背面。瓷砖编号414。
“临渊第三精神病院,四十年前,火灾后废墟里找到的。那是我第一次见胎印。后来顾云深告诉我,胎印不是符号,是伤口。”
“什么伤口。”
“现实被记忆扎穿以后留下的孔。”
仓库外的江水拍岸声重了一点。
顾沉舟没有接话。
老猫把照片收回去:“你现在查的是一个单层锚。林晚的死亡记忆,或者失踪前某个临界记忆,被固定在浴缸附近。周建明每天洗澡,等于每天把自己送到门边。三年,够它学会他的声音、他的习惯、他的愧疚。”
“林晚死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却说死亡记忆。”
“锚不一定只在死亡后显形。濒死、极端恐惧、人格撕裂,都可能形成不稳定的前锚。忆庭最喜欢这种东西。”
顾沉舟抓住那个名字。
“忆庭。”
老猫重新坐下,台灯把他的眼袋照得很深。
“一个不该被你现在听见的名字。”
“周建明收到过忆庭医学研究中心的报告。”
“那他不是第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