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中，水面下的人脸睫毛很长，皮肤被水泡得发白，嘴唇微张，像正从很深的地方往上看。那不是他的脸。也不是倒影。角度不对。正常倒影会贴在水面上，那张脸却像隔着一层水，从浴缸底部抬头。

女人的眼睛睁开。

黑色瞳仁没有焦距，却正对着镜头。

手机自动对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水面碎了。

那张脸消失，只剩顶灯和顾沉舟自己的影子。

他保持原姿势三秒，按下拍照。

照片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水、灯、浴缸底部四道划痕。

顾沉舟把手机放在浴缸边，取出物证袋里的长柄镊。镊尖触到水面时，水很冷。冷意沿着金属传到手套上，像从骨头缝里钻上来。

他把温度计放进水里。

十一点六度。

室温二十四度。水在室内放了一整天，不该还是这个温度。

顾沉舟看着温度计数值稳定，重新记录。

“二十一点三十四分，残留水温十一点六摄氏度。”

他停顿半秒。

“水面出现异常反射。照片未记录。”

说完这句，他自己也觉得这行笔录很难看。

警察不该写“异常反射”。这四个字和“可能”一样方便，能把解释不了的东西临时塞进去，等以后再说。

他讨厌等以后。

顾沉舟关掉录音笔，戴上另一副手套，开始沿浴缸外侧重新检查。浴缸靠墙部分留有很窄的缝，普通人不会注意。手电光照进去，里面有一小片黑色纤维。

他用镊子夹出。

像衣料，也像头发缠在一起后干成的硬结。纤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

林晚失踪案照片里，她当天穿的是灰色针织衫。

顾沉舟把纤维装袋。

水面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看手机屏幕。

他直接看向水里。

水下空无一物。

可浴缸底部的四道划痕旁，多出了一条很细的新线。线条还没有完全显色，像刚被一枚看不见的指甲轻轻划过。

顾沉舟伸手，指腹隔着手套停在线条上方，没有碰。

浴室镜柜被技术员打开过，镜面朝着浴缸。镜子里，他蹲在白色浴缸旁边，背后是半开的门。

门缝里站着一个女人。

顾沉舟转身。

门口空着。

他再看镜子。

镜子里也空了。

只有他自己。

这次，他没有记录。

有些东西在没有证据前，写下来只会污染卷宗。

他把浴室灯关掉，站在黑暗里听了片刻。

楼上楼下的水管没有声响。雨声隔着窗和墙，远得像另一座城市。浴缸里剩下的水慢慢安静下来。

手机震动。

老猫发来一条消息。

照片别再拍水面。它会学你看它的方式。

顾沉舟盯着这行字。

两秒后，第二条进来。

你看到脸了吗？

顾沉舟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口袋，拿起证物箱。

走出2703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浴室。

门是关着的。

可门底那道缝里，有水慢慢渗出来。

很细一线，贴着地砖，朝他的鞋尖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