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报告在第二天上午十点送到。
不是正式鉴定书,只是内部初筛结果。纸张从打印机里出来时还有余温,边角微微卷起。负责痕检的许昭把它放到顾沉舟桌上,没有坐下。
“浴缸边缘提取到三组有效指纹。”
顾沉舟翻开报告。
第一组属于周建明。第二组属于物业维修工,去年十月检修浴室密封胶时留下,有工单记录。第三组在浴缸内侧边缘,靠近死者右肩上方,纹线清晰,汗孔完整。
比对结果:林晚。
顾沉舟看着那两个字。
许昭把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节顶出布料。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是数据库错配。我让系统跑了三遍,人工复核一次,特征点二十一个,够上庭。”
“样本来源。”
“林晚三年前失踪案。她当时在家中留下过化妆镜和水杯指纹,建库过。”
“保存状态。”
“这就是问题。”许昭把第二页抽出来,推到他面前,“现场这枚指纹不像三年前的。”
报告照片放大后,纹线像一条条细河。边缘没有明显灰尘覆盖,也没有被水泡散。指纹里的汗液残留反应较新,初步判断留痕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林晚已经失踪三年。
没人找到尸体。
也没人证明她还活着。
顾沉舟问:“有没有可能是旧指纹被水重新显出来。”
许昭摇头:“浴缸日常使用频率很高。旧指纹在陶瓷釉面上能保存,但三年、潮湿、高温水汽、清洁剂反复作用,还能保持这种完整度,概率低到可以忽略。更关键的是,这枚指纹压在一层新水垢上面。”
“污染?”
“我希望是。”许昭说,“但采样链没断。现场提取、封存、送检都有记录。你可以查监控。”
顾沉舟合上报告。
“查。”
许昭看了他一眼:“我已经叫技术调了。”
办公室外有人在打电话,声音被玻璃门滤得发闷。雨停了,窗外灰得没有层次。临渊市冬天常这样,天光像用脏水洗过。
顾沉舟拿起林晚失踪案卷宗,重新翻到现场照片。
浴缸边缘,三年前拍摄时很干净。照片像素不高,但同一位置没有肉眼可见污痕。调查员当年没提指纹,说明那时没有发现,或者没有发现到值得写进报告。
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
三年前,浴缸内侧边缘空白。
三年后,那里多了一枚林晚的指纹。
指尖朝下。
像有人从水里伸手,抓住浴缸边,想爬出来。
“顾问。”年轻民警敲门,“周建明的旧手机恢复出一部分数据。”
顾沉舟接过电脑。
技术员恢复了删除记录。林晚失踪后,周建明每个月都会给她的号码发消息。前三个月是询问、道歉、承诺报警。半年后变成日记。再后来,他开始记录浴室里的水声。
十一月十六日:一点二十三,水声。三分钟。
十二月二日:听见她喊我。可能是梦。
一月七日:镜子又起雾了,家里没人洗澡。
三月十九日:水里有头发。不是我的。
五月二十六日:我不该让她去检查。
最后一条是死亡当天凌晨零点四十七分,没发出去,保存在草稿箱。
她在下面。
下面两个字后面,有一串删掉又重打的空格。像他原本还想写更多,又在最后停住。
顾沉舟把草稿截图保存。
“手机定位。”
年轻民警说:“死亡前一周,周建明去过临渊第三医院旧址附近。停留四十分钟。旧址现在封了,外面是拆迁围挡。”
“林晚检查报告的机构查到了吗。”
“查到一个名字,忆庭医学研究中心。工商系统没有登记,卫健委也没有备案。周建明邮箱里有一封三年前的通知邮件,附件损坏,只剩标题。”
“标题。”
年轻民警把打印件递过来。
《林晚女士遗传性人格解离风险评估》。
顾沉舟看完,没有表情。
恐惧需要理由。
理由可以是真的,也可以被制造得像真的。报告、指标、风险、概率,这些词披上白纸黑字以后,比刀更容易进入一个人的手。
“把邮件头解析出来,查发送源。”
“技术在做。”
许昭的手机响了一下。她低头看完,脸色变了。
“监控出来了。”
顾沉舟看向她。
“物证室走廊监控,证物袋没有被调包。还有……现场执法记录仪拍到指纹位置了。”
她把视频投到屏幕上。
画面是第一个晚上,技术员在浴室取样。镜头晃动,白色浴缸占据画面大半。顾沉舟也在里面,侧身蹲着,正在看出水口滤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