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离开2703时，楼道里的人已经散了一半。

警戒线还在，门上贴着封条。物业经理站在电梯口，手里攥着一沓业主群截图，问案子什么时候能结束。顾沉舟没回答。年轻民警替他挡住人，把“配合调查”说了三遍，说到第三遍，自己也没什么底气。

电梯门合上前，顾沉舟看见2703的门缝里有一线白光。

浴室灯忘关了。

他没有提醒。

下午四点，市局旧档案室把林晚失踪案调出来。纸质卷宗很薄，薄得像一开始就没人打算从里面找出东西。

林晚，女，三十四岁，临渊市美术馆修复师。三年前九月二十七日失踪。最后一次被监控拍到，是晚上十一点零六分，她独自进入公寓电梯。电梯抵达二十七楼。之后没有离开记录。

丈夫周建明报案时间是次日八点四十。

卷宗里有现场照片。客厅整齐，卧室整齐，浴室地面有水。浴缸是空的，镜柜用灰色浴巾盖住。调查员在备注里写：疑似失踪人精神状态异常，有主动离家可能。

顾沉舟翻到询问笔录。

周建明当年的供述很稳定。妻子近期焦虑，怀疑家族遗传病发作，夜里常说浴室有人。失踪当天两人发生争吵，他在客房睡，醒来后人不见了。

没有血迹。

没有拖拽。

没有入侵。

也没有尸体。

这类案子最容易被时间吃掉。没有尸体，很多问题只能停在“可能”。可能离家，可能自杀，可能遇害。可能这个词很方便，它像一块湿布，盖到哪里，哪里就没了轮廓。

顾沉舟把卷宗合上。

晚上九点，他回到2703。

这次没人跟着。

门锁由技术科临时换了封控扣，他用现场钥匙打开。屋里没有开灯，城市的光从落地窗外漫进来，被雨水筛成一层脏银色。客厅比白天更安静。家具在暗处缩小，像一群知道答案却不开口的人。

顾沉舟换鞋套，戴手套。

他先检查门锁记录器，再看窗户、阳台、空调检修口。所有痕迹和白天一致。没有第二条路。

最后，他走到浴室。

灯亮起时，白瓷砖反光刺眼。

尸体被移走后，浴缸显得更空。水已经抽样后留下一层，约两指深，贴着底部。技术科为保护痕迹，没有彻底放干。四道划痕在水下仍旧清楚，像什么东西从陶瓷里面往外挠过。

顾沉舟蹲下，打开录音笔。

“二十一点十七分，复勘浴室。”

他的声音落在瓷砖上，没有回声。

他把手电贴近浴缸底部，从低角度扫过划痕。指甲抓痕不连续，中间有两处断点。正常人在溺水挣扎时，抓痕应该杂乱向外，力道由深变浅。这四道痕的方向相反，由浅入深，末端朝出水口收拢。

像人在水里被什么拖回去。

他换了角度。

陶瓷表面除划痕外，还有一些肉眼难辨的细点，排列不规则。手电光压低后，细点显出半圆形边缘，像气泡曾经贴在那里，很久没破。

顾沉舟拍照，标尺，记录。

浴室外，客厅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他关掉手电。

黑暗立刻压下来，只剩浴室顶灯白得发冷。顾沉舟站在门后，右手贴近腰侧。外面没有脚步，没有呼吸。十秒后，冰箱压缩机启动，低低震了一下。

他走出去。

客厅空着。

茶几上的保鲜膜被空调风吹得贴在果盘边缘。声音正来自那里。

顾沉舟看了两秒，回到浴室。

浴缸里的水面动了。

不是大幅度晃动。只有中心一圈细纹，一层套一层，往外扩，碰到浴缸壁后又折回来。像有人刚把手指从水里拿开。

顾沉舟停在门口。

屋里没有风。浴室门窗紧闭。中央空调出风口在客厅，不在这里。

他走近浴缸。

水纹还在，变慢，变浅。手电光落下去，水底划痕被光拉长，像四根白色细线。

顾沉舟拿出手机，打开相机。

镜头对准水面。

屏幕里先出现浴室顶灯，再出现他自己的倒影。眉骨上的刀疤被水纹切断，左眼的位置稍微偏了半寸。

他把手机压低。

水面平了一点。

倒影也跟着平。

然后，屏幕里的那张脸闭上了眼睛。

顾沉舟没有动。

现实里的他睁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