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就那么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讲到一半,柳昭忽然坐起来:“对了,你叫什么?我认得你脸,但不知道名字。你老是一个人,酷得像电影里的杀手。”
“……鹿野。”
“鹿野。”柳昭念了一遍,点点头,“我叫柳昭。柳树的柳,昭然若揭的昭。以后就是朋友了。”
鹿野看了她一眼:“我不用朋友。”
“你说了不算。”柳昭躺回去,“我说是就是。”
鹿野沉默了几秒。换做别人,她大概已经用眼神把人逼退了。但柳昭的眼睛亮亮的,没什么畏惧,像是压根没感觉到她身上的冷气。
“随便你。”鹿野说。
柳昭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好嘞。”
从那天起,鹿野身边多了一个“尾巴”。
柳昭跟她不是一个班,但总能在课间找到她。食堂里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不管鹿野怎么冷脸都嘻嘻哈哈地凑过来。训练课结束堵在门口等她,然后边走边叨叨今天又拆了什么零件、修好了什么东西、教官为什么总针对她。
鹿野一开始不理,后来偶尔“嗯”一声,再后来会等她说完然后说一句“你话太多了”。
柳昭说:“那你说点话啊,你老不说话我替你急。”
鹿野说:“没什么好说的。”
柳昭说:“那就听我说呗。我话多正好。”
然后她真的继续说了。
有一次柳昭被教官罚去打扫器材库,鹿野路过门口。柳昭从门缝里看见她,扯着嗓子喊:“鹿野!鹿野!帮我抬一下那个架子——我一个人挪不动!”
鹿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拐进器材库,沉默地帮她把沉重的铁架搬到了指定位置。
柳昭靠在墙上喘气:“谢了啊。”
“……下次自己搬。”
“那你别进来啊。”
鹿野没说话,转身走了。但她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了一瓶水过来。柳昭接住,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嘴角翘得老高。
真正让“朋友”这个词落地的,是那年冬天的模拟对战考核。
考核是团队赛,随机分配。鹿野的分组名单出来时,同组三个人脸色都白了——他们宁可跟高年级的对练也不想跟鹿野一组。战术会上没人敢提意见,鹿野说“这样打”就没人说“不行”。
柳昭在隔壁组。她知道鹿野组里气氛什么样,所以考核当天提前堵在准备区门口。
“鹿野。”
鹿野换好装备出来,看见柳昭站在走廊里,抱臂靠墙。
“干嘛。”
“你待会儿别下手太重。”
“考核本来就是得分制。”
“我说的是你那三个队友。”柳昭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把他们揍哭了,以后更没人跟你一组了。”
鹿野看着她,蓝眸平静:“我又不需要人跟我一组。”
“你需要。”柳昭说,“因为下次不一定能随机到我在对面帮你拉仇恨。你组里那三个我看过了,两个腿软一个手抖,你一个人能赢,但赛后评分会扣团队协作分。你不想及格了?”
鹿野皱了皱眉。她确实没想过扣分的事。
柳昭叹气:“你上场之后,让他们先打一轮,你在后面兜底就行。别一上去就把对面全干翻了,至少给队友一个表现机会。”
“……麻烦。”
“麻烦也得做。”柳昭拍了拍她肩膀,“不然你期末总评掉下来,无限教官脸上也挂不住。”
鹿野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天考核,鹿野第一次在实战中没有冲在最前面。她站在阵型后方,看着三个战战兢兢的队友笨拙地进攻,只在对方快要突破防线时出手拦截。力道收了大半,只把人逼退,没让人进医务室。
同组的三个人结束后面面相觑,像是捡了条命。
而柳昭在隔壁场地被对面揍得够呛——她体术本来就不行,全靠装备撑着。考核结束她一身青紫跑到鹿野面前,龇牙咧嘴地抱怨:“疼死了疼死了疼死了——”
鹿野从口袋里摸出一管药膏扔给过去。
柳昭接住,一看:“哟,消炎镇痛,还是高级货。你从哪儿搞的?”
“……无限给的。”
“啧啧,师父疼徒弟啊。”柳昭拧开盖子往胳膊上涂,边涂边嘶嘶吸气,“我那一组全是莽夫,一点战术都不讲,冲上来就乱打——你那边怎么样?你那三个队友没吓尿吧?”
鹿野没回答,看了她一眼。柳昭脸上有道血痕,大概是被人指甲划的,不深但渗着血珠。
“你脸。”
“嗯?”柳昭摸了摸脸,看了眼手指上的血,“啊,没事。小伤。”
鹿野伸手,把她手里的药膏拿过来,挤了一点在指尖,然后——动作生硬地、不太熟练地——涂在柳昭脸上那道血痕上。
柳昭愣住了。
鹿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冷冰冰的,蓝眸垂着不看她的眼睛。但手指的动作很轻,药膏涂得很匀,最后还用指腹按了一下伤口边缘。
涂完,鹿野收回手,把药膏塞回柳昭手里,转身走了。
柳昭站在原地,摸着脸上还残留的温度,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大声,整个走廊都是她的笑声。
“鹿野——!你跑什么——!”
鹿野走得更快了。耳尖有点红,但走廊灯光暗得看不清楚。
那天晚上回宿舍,柳昭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一点,她摸出通讯器,给鹿野发了条消息。
“睡了吗?”
过了十分钟,回了一个字:“没。”
“你今天给我涂药,是不是害羞了?”
“……你再问就拉黑你。”
“哈哈哈哈你果然害羞了!”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很久。柳昭以为鹿野真把她拉黑了,正准备再发一条哄一下,消息来了。
两个字。
“闭嘴。”
柳昭抱着通讯器,在被窝里笑得直抖。
从那以后,“朋友”这件事就定了性。柳昭还是那个话多的、莽撞的、总在鹿野耳边嗡嗡嗡的柳昭;鹿野还是那个冷淡的、不爱说话的、能用眼神杀人的鹿野。但柳昭成了唯一一个能在鹿野生气时还凑上去的人。
军校毕业那天,两人站在礼堂外合影。柳昭比鹿野高半个头,故意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头顶,双手环着她肩膀。
鹿野皱眉:“下去。”
“我不。这角度好看。”
“柳昭。”
“叫也没用。”柳昭笑嘻嘻的,“毕业照嘛,留个纪念。以后混好了别忘了我啊。”
鹿野没再挣扎。照片定格时,她冷着脸,柳昭在她头顶笑成一朵花。
多年后那张照片还贴在柳昭工作室的墙上,边角有点卷了,但两人都还在上面——一个冷,一个热,别扭又理所当然地凑在一起。
像极了她们的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