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校第二年,鹿野的档案袋上贴着一张黄色标签。
“性格评估:C级。合作倾向:低。危险系数:偏高。”
教官把档案扔在桌上,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的少女。十七岁的鹿野,白色短发刚过耳际,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下颚线绷出一条锋利的弧度。校服穿在她身上干净利落,但周身那股“别靠近我”的气息浓到能实体化。
“鹿野,你在实战课上把三个同学送进了医务室。”
“他们先动的手。”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他们只是找你组队训练。”
“我没有组队的需求。”
教官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这已经是这个学期第五次谈话了,每次内容都差不多——鹿野不惹事,但也不合群。谁凑上去她就让谁难堪,眼神里的冷意能把人冻伤,下手又狠又准,训练课上跟她对练的人没有一个能站着走出去。
没人敢接近她。
宿舍里她是单人床位——不是学校安排的,是另外三个室友联名申请调走的。食堂她永远一个人坐角落,吃完就走。课间休息时她靠在墙边闭目养神,方圆三米内自动形成真空地带。
军校里流传着她的闲话:据说她入学第一周就用一个眼神把一个高年级学长吓退了;据说她的体术教官私下说她“天生就是杀人的料”;据说她半夜会在训练场独自练到天亮,拳风打得沙袋哗哗响。
而鹿野对此一无所知。就算知道她也不在乎。
直到有一天,她被人堵在了训练场后巷。
三个同届男生,为首的那个鼻梁上还贴着胶布——那是上周实战课被鹿野一肘砸断的。他们可能觉得三对一能找回场子,或者单纯想出口恶气。
鹿野看着他们,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书包从肩上滑落,她活动了一下手腕。
然后就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第一个男生飞出去撞在墙上;第二个捂着小腹跪倒在地;第三个——那个鼻梁贴胶布的——被鹿野单手掐着脖子按在墙上,脚尖离地。
她的指节泛白,力道精准地控制在“窒息”和“昏阙”之间的临界点。对方的脸由红变紫,眼睛里全是恐惧。
“放……放手……”
鹿野没动。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蓝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干净得像冬天的湖面,倒映着他狼狈的样子。
“鹿野。”
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不重,甚至有些懒散,但落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鹿野的手指微微松动。她偏过头。
巷口站着一个人。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灰白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穿着宽松的深蓝色便服,双手插在口袋里。他靠在墙边,像是路过顺便看了一眼,眼睛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把人放下来。”他说,“掐死了要写报告的。”
鹿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松手。
男生滑坐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另外两个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鹿野和那个男人。
鹿野弯腰捡起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准备离开。
“等一下。”
她停步。
男人走过来,比她高一个头,步伐散漫但每一步落点都很准。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脸——那双冷冰冰的蓝眼睛正毫无畏惧地回望着他。
“你叫鹿野?”
“……是。”
“我是无限。”他说,“体术特聘教官。”
鹿野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军校最年轻的荣誉教官,据说是从边境实战部队退下来的,体术造诣极高,但从不带常规班,只挑学生单独教。
“你刚才那一下,”无限说,“掐的位置很准。颈动脉窦,压力刚好能让人昏过去但不致命。谁教你的?”
“自己看的解剖图。”
无限挑眉。然后笑了一下,笑容很浅,但确实是真的在笑:“有意思。”
他转身朝巷口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明天凌晨四点,西区训练场。迟到就不收了。”
鹿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她出现在西区训练场门口。
无限已经在了。他坐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喝茶,看见她来,连头也没抬:“还挺准时。热身,然后绕着场地跑二十圈。”
鹿野没问为什么。她把书包放下,开始跑。
从那天开始,她的作息变成了凌晨三点四十五分起床,四点训练到六点,然后去上军校的常规课。无限教她体术的根基——不是招式,是“理”。借力、破势、节奏、虚实、反预判。他讲得慢,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她脑子里。
鹿野学得也快。快到让无限有时会停下来看她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继续喝茶。
但除了训练,他们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无限不是个话多的人,鹿野更不是。训练场上只有拳脚破风声和偶尔的指导指令,安静得像两个陌生人在各自练功。
直到有一天,训练结束后,无限忽然问:“你吃早饭吗?”
鹿野愣了一下。
“食堂那个白粥还不错。”无限收起茶杯站起来,“我请你。”
那是第一次有人和她一起吃饭。
军校食堂早晨人不多。无限端着两碗白粥坐到她对面,把其中一碗推过去。鹿野看着那碗粥,没动。
“有毒?”无限问。
“……不是。”
“那就吃。”
鹿野拿起勺子。粥很烫,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无限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剥茶叶蛋,像是食堂里最普通的一对师徒。
但周围的人都在看。无限教官居然和一个学生一起吃饭?那个鹿野?平时连同桌都不敢坐的那个鹿野?
鹿野感受到了那些目光。她的脊背绷紧了一瞬。
无限头也没抬:“看什么看。吃你们的饭。”
那些目光唰地收了回去。
鹿野的背缓缓放松了一点。
从那以后,每天训练完两人都会一起去吃早饭。无限有时剥个蛋在她碗边,有时把她不爱吃的咸菜挑到自己碗里。鹿野从不说谢谢,但她第二天会比无限早到,把两碗白粥都打好在桌上。
军校里的流言变了方向。从“鹿野是个孤僻的怪物”变成“鹿野是无限教官的徒弟,难怪那么能打”。但依然没人敢靠近她——无限教官收徒这件事只是让她从“危险”变成了“有背景的危险”。
真正让她有了第一个朋友,是在一次野外生存考核。
那是二年级的期末。所有学生被投放到一片陌生山林里,要求独自生存七十二小时并到达指定集合点。鹿野不到四十小时就完成了全程——她甚至提前抵达了集合点,找了个树荫坐下来等。
然后她看见柳昭。
柳昭从林子里冲出来的时候,浑身是泥,头发里夹着树叶和蜘蛛网,背包带断了一根,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沼泽里爬出来的。但她跑得飞快,边跑边骂——骂天气太热,骂地形太差,骂教官组不是人。
她冲到集合点时绊了一跤,整个人扑在草地上。抬头看见树荫下坐着的鹿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哟,你也到了啊?”
鹿野看着她满脸泥巴的样子,面无表情地挪了挪位置,给她让出一点树荫。
柳昭不客气地爬过来,瘫在鹿野身边。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喘气,深棕色头发乱七八糟地铺了一地。
“你什么时候到的?”
“两小时前。”
“……牲口。”柳昭竖了个大拇指,“我差点以为我要死在山里了。那个悬崖,你知道吗?我绕了三个小时——”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自己的遭遇,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边说边比划。鹿野没说话,只是靠着树干听。她本来想闭上眼休息,但发现柳昭的声音有种奇怪的穿透力,让人没法无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