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地方歇。”他说。
队伍在一栋废弃的商场里停下。一楼全是碎玻璃和倒塌的货架,二楼有几间完整的房间,窗户高,外面看不见里面。孟虎把人安顿好,走到那个受伤的人身边。他靠着墙坐着,脸色还是惨白,但血止住了。白核用掉了,异化度压住了,但伤口还在。
“能撑住吗?”孟虎问。
那人点头,没说话。
孟虎蹲在他旁边,看着窗外。天快黑了,今天只走了不到十五公里。还有三十多公里。明天,后天。他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孙九又蹲在门口。他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废墟里偶尔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很远。他闭上眼睛,发动【气味模拟】。身上的气味慢慢消散。他变成了一块石头,一堵墙。他听着。远处有声音,很轻,像爪子刮过地面的声音。一只,两只,很多只。它们在往这边走。
他睁开眼,站起来。
“孟虎。”
孟虎走过来。
“有东西过来了。很多。”
孟虎没说话。他走到窗边,往外看。天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那些声音越来越近,爪子刮过地面的声音,低沉的嘶吼,还有——呼吸声。很重,很有力,不是退化者的。
“畸变体。”孙九说。
孟虎转身,看着身后那些人。老人,孩子,病人,伤员。一百三十多个。能打的,加上他,不到十个。
“守住门。”他说。
他走到门口,握着那把卷了刃的消防斧。身后站着八个人,手里拿着刀、铁管、木棍。他们的甲是旧轮胎和铁皮拼的,扛不住一爪。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黑暗中,有东西在动。先是一双眼睛,红色的,在黑暗中发光。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很多双。它们从废墟里走出来,站成一排,盯着这栋楼。
孙九蹲在二楼窗口,往下看。他数不清,太多了。最前面是一只畸变体,比退化者大一倍,暗红色的角质层在月光下泛着光。它歪着头,看着这栋楼,像在算,像在等。
然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些退化者动了。它们从黑暗中涌出来,扑向一楼的门。孟虎站在门后,握着斧头。第一只冲进来,他一斧头劈进它的脑袋。第二只扑上来,他用肩膀撞开。第三只咬住他的手臂,他甩不开,用斧柄砸它的头,一下,两下,三下。它松开了,但更多的人扑上来。
他身后,那八个人也在打。有人被扑倒,有人被咬住脖子,有人被利爪撕开胸口。刀砍在退化者身上,只留下一道白印。铁管砸下去,它们晃一下,又扑上来。旧轮胎拼的甲,扛不住一爪。一爪下去,就是一道口子。血喷出来,人倒下去。
孙九从二楼冲下来。他不会打架,他的技能打不了仗。但他还是冲下来了。他捡起地上的一把刀,砍在一只退化者的后颈上——砍进去了,但只砍进去一半。它转头,一爪挥过来。他躲开了,但刀卡在它脖子里,拔不出来。
“退到楼上!”孟虎吼。
他们往后退,退到楼梯口。退化者涌进来,挤在一楼大厅里,嘶吼着,往上冲。孟虎站在楼梯上,一夫当关。他一斧头劈翻一只,一脚踹下去,又一只扑上来。他的手臂在流血,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怪物的。
那只畸变体一直没动。它站在外面,看着这一切,像在欣赏。
孟虎站在楼梯上,喘着气。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老人,是孩子,是病人,是伤员。他们蜷在二楼角落里,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捂着嘴不敢出声。老吴靠在墙上,腿肿得走不了路。那个受伤的人靠着墙坐着,脸色惨白,但手里握着那把没拔出来的刀。
他转回头,握紧斧头。
“守住。”他说。
又一批退化者冲上来。他砍,劈,砸。一只倒下去,两只扑上来。他身后的人也冲上来,有人用刀砍,有人用拳头砸,有人用身体挡。有人倒下去,没再起来。有人被拖进怪群里,嘶吼声被淹没。
那只畸变体终于动了。它走进来,推开挡路的退化者,走到楼梯下面,抬起头,看着孟虎。它的眼睛是红的,没有瞳孔,但孟虎觉得它在看自己。它在看他,像在看一块肉。
它跳上楼梯。
孟虎举起斧头。畸变体一爪挥过来,斧头飞出去,撞在墙上,掉在地上。又一爪,孟虎的胸口被撕开一道口子,血喷出来。他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墙上。畸变体走上楼梯,一步,两步,三步。它歪着头,看着他。
孟虎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拳头大的黑色球体——他的避难所核心,他花了两个月建起来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薄得随时会破的能量罩。他把它攥在手心里,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他转身,把它塞进老吴怀里。
“拿着。”他说,“往南走。六十公里。找那座城。”
老吴抱着那颗球,愣在那里。他的腿肿得走不了路,但他抱着那颗球,像抱着一个孩子。
孟虎转回身,面对着那只畸变体。他手上没有斧头,没有刀,什么都没有。但他站起来了。他站在楼梯口,挡在所有人前面。
那只畸变体歪着头,看着他。然后它动了。
那一夜很长。天快亮的时候,声音停了。风从废墟里灌进来,吹散了血腥味。老吴坐在二楼的角落里,怀里抱着那颗黑色的球。他的腿肿得走不了路,但他还活着。他身边,那个受伤的人也还活着,靠着墙坐着,脸色惨白,手里握着那把没拔出来的刀。还有几个人,蜷在角落里,捂着嘴,不敢出声。老人,孩子,病人。能打的人,都死了。
孟虎倒在楼梯口,手里还握着那把卷了刃的消防斧。孙九倒在门边,手里攥着一张纸——不是代金券,是他出发前从地图上撕下来的一角,画着往南走的路。老陈、小周、大刘,都死了。那八个人,都死了。一百三十多个人,只剩十几个。老人,孩子,病人。
老吴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天亮了,太阳升起来,照在废墟上。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黑色的球。它很小,很暗,表面有几道裂纹。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往南走。”他对自己说,“六十公里。”
他站起来,腿在抖,但他站起来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身后,那些人跟着他。老人,孩子,病人。十几个人,排成一条短短的线,走进晨光里。
他们没有回头。
在他们身后,那座地铁站已经空了。隧道里没有灯,没有咳嗽声,没有哭声。只有风,从废墟里灌进来,吹过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吹过那把卷了刃的消防斧,吹过那张画着路的地图碎片。
老吴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那颗黑色的球。他不知道六十公里有多远,不知道那座城在哪儿,不知道能不能走到。但他知道,孟虎说了,往南走。他往南走。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身上。很暖。他走了很久,很久。他的腿在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上。但他没有停。他身后,那些人也没有停。老人,孩子,病人。十几个人,在废墟里慢慢移动,像一条灰黑色的线,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在他们前方二十公里的地方,有一座城。蓝色的能量罩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哨塔在边界上旋转,种植棚里有人在浇水,工坊里有人在敲打,食堂里有人在盛粥。有五千多人,有灯,有粮食,有甲。
老吴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往南走。他怀里那颗黑色的球,很沉。他攥着它,像攥着一条命。像攥着孟虎最后那句话。
“往南走。六十公里。找那座城。”
他走着。太阳升高了,照在他身上。很暖。他走了很久。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但他没有停。
在他身后,那些人也走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只有脚步声,在废墟里回响。
他们走在晨光里。他们走在路上。他们走在——
通往那座城的最后二十公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