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虎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他把那两张纸片看了又看。一张旧的,边角发褐,字迹模糊。一张新的,边缘卷起,但字还清楚。他把它们并排放在地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掀开帘子,走进隧道。
“所有人,集合。”
声音在隧道里回荡,撞上墙壁,又折回来。棚子里有人探出头,有人站起来,有人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一百三十多个人,老吴蹲在墙角没动,他的腿肿得走不了路。医务棚里的老刘也没出来,他上个星期被退化者咬了,伤口一直没好。但大多数人来了。他们站在站台上,站在那层灰白色的能量罩下面,看着孟虎。
“我们要搬家。”孟虎说。
没人说话。
“往南走,六十多公里,有一个地方。那里有能量罩,有粮食,有水,有电。有五千多人。”
还是没人说话。有人在黑暗中咳嗽,有人在哭,声音很小。
孟虎等了很久。“明天天亮出发。能走的,都走。走不了的——”
他停下来。他看了一眼老吴,又看了一眼医务棚的方向。
“走不了的,我背着走。”
老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天晚上,没有人睡着。有人在收拾东西——几件破衣服,半块饼干,一个缺了口的碗。有人坐着发呆,看着那层灰白色的能量罩,看它一闪一闪,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有人在哭,有人在咳嗽,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等着天亮。
孙九蹲在隧道口,看着外面。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风,从废墟里灌进来,带着焦糊和腐烂的味道。他摸了摸口袋。代金券不在了,他留给孟虎了。但他还记得它。巴掌大的纸片,10点。够喝二十顿粥。他没喝。他把它带回来了。现在它要带一百三十多个人去喝。
“能走吗?”孟虎走到他身后。
“能。”
“你带路。在前面探,走几公里回来一个人报信。”
孙九点头。“带谁?”
孟虎想了想。“老陈,小周,大刘。三个人,轮着来。”
孙九站起来,走进隧道,去找那三个人。
天刚亮,队伍出发了。
一百三十多个人,排成一条长长的线,从地铁站口涌出来,像一条灰黑色的蛇,在废墟间缓慢移动。走在最前面的是孙九,他蹲在一堵断墙后面,闭着眼,发动【气味模拟】。他身上的气味慢慢消散,变得像石头,像泥土,像废墟里那些不会呼吸的东西。然后他探出头,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听。风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低吼,但很远。
他回头,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队伍往前移动。
老陈走在孙九后面二十米,小周走在他后面二十米,大刘走在小周后面二十米。每隔一段路,老陈就转身往回走,走到孟虎面前,说:“前面安全,往前推了五百米。”然后他又转身,跑回队伍前面。
速度很慢。比孙九一个人走的时候慢得多。他一个人走,一天能走二十多公里。现在带着一百三十多个人,有老人,有孩子,有走不了路被孟虎背着的,有咳了一路停不下来的。一上午,只走了不到十公里。
中午,队伍在一栋半塌的楼房里停下。孟虎把老吴从背上放下来,靠着墙放好。老吴的腿肿得发亮,像两根灌满水的管子。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还有多远?”有人问。
孙九蹲在地上,用手指在灰里画了一条线。“大概还有五十多公里。”
那人没再说话。
下午,队伍继续走。孙九在前面探路,老陈回来报信,队伍往前推几百米,停下,等,再往前推。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又走了不到十公里。二十公里。第一天,二十公里。还有四十多公里。照这个速度,还要两天。
“找地方过夜。”孟虎说。
孙九找到一栋半塌的居民楼,一楼还有几间完整的房间,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一个门能进。他把队伍领进去,让人把老人和孩子安排在里面的房间,能打的人守在外面。
晚上,没有人睡着。有人在地上躺着,睁着眼看天花板。有人在黑暗中咳嗽,一声一声,像在数日子。孙九蹲在门口,看着外面。天很黑,没有月亮,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风,还有远处什么东西在移动的声音,很轻,像爪子刮过地面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发动【气味模拟】。身上的气味慢慢消散,他变成了一块石头,一堵墙,一堆不会呼吸的废墟。他听着那些声音,它们很远,在往别的方向走。
他睁开眼,没有动。
第二天,天刚亮,队伍又出发了。
孙九在前面探路,老陈回来报信,队伍往前推。速度比昨天更慢。老吴的腿肿得更厉害了,孟虎背着他,每一步都走得吃力。有人在咳嗽,咳得弯下腰,半天直不起来。有个孩子发烧,脸烧得通红,被妈妈抱在怀里,一声不吭。
中午,孙九蹲在一堵断墙后面,往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来。
“前面有东西。”他说,“三只,在街口转。绕不过去,两边都是塌了的楼,只有那条街能走。”
孟虎把老吴放下来,站起来。“几只?”
“三只。退化者。”
孟虎从背上抽出一把刀——不是晶簇刀,是旧世界的消防斧,刃口卷了,柄上缠着布条,被汗浸得发黑。“我去。”他说。
他带了五个人,跟着孙九走到街口。三只退化者蹲在废墟中间,背对着他们,正在啃什么东西。孟虎握紧斧头,往前走了几步。一只退化者转过头,眼睛是红的,瞳孔没了,脸上全是灰白色的晶粒。它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孟虎冲上去。斧头劈进它的脖子,卡住了。他拔不出来。另一只扑过来,他侧身躲开,用肩膀撞上去,把它撞翻在地。第三只扑向旁边的人,那人举刀砍,砍在它肩膀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它反爪一挥,那人胸口被撕开一道口子,血喷出来,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孟虎拔不出斧头,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砸在第二只的头上。一下,两下,三下。它的头骨碎了,不动了。他转身,扑向第三只,用胳膊勒住它的脖子,往后掰。它的脊椎发出一声脆响,身体软下来。
三只,都死了。
孟虎松开手,跪在地上喘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受伤的人——胸口三道爪痕,深可见骨,血止不住。那人靠着墙坐着,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脸色惨白。
“老刘——”他喊。
老刘从队伍里跑过来,蹲下,看了一眼伤口。“止不住。”他说,“得用白核压异化度,不然——”
孟虎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枚白核,递过去。老刘接过,放在那人手心里。那人握着白核,闭上眼。伤口边缘的晶粒停止了蔓延,但血还在流。
“得回去。”老刘说,“他走不了路。”
孟虎站起来,看着来时的方向。已经走了十几公里。回去,再走,又是一天。他回头,看着前面——还有三十多公里。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