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送死

5月9日，清晨。

军工部的传令兵找到陈锋的时候，他正在营房门口磨刀。刀刃在磨石上嚯嚯响，磨下来的铁粉混着水，在手心里淌成一道灰黑色的细流。

“陈队。”传令兵站在他面前，递过来一个封了火漆的信封，“军工部的任务。”

然后递过来一个袋子，里面是任务配发的资源。

陈锋打开袋子，瞧了一眼，里面是二十枚蓝核。

接过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两张纸。

第一张是印刷的任务单，格式和往常一样——任务地点、目标数量、配属人员、出发时间。他扫了一眼。

任务目标：东区建材市场。退化者约两百只，畸变体三只。

他的手指停住了。两百只退化者。三只畸变体。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战术中心的情报简报，印着密密麻麻的字：

东区建材市场·敌情分布

外围（半径200-300米）：退化者约120只，呈松散环形分布。每30-50米一小群，沿固定路线巡逻。疑似哨兵体系。

内圈（半径100-200米）：退化者约60只，呈紧密环形分布。两只畸变体分列东西两侧，随退化者群同步移动。疑似机动防线。

核心区（半径100米内）：退化者约20只，集中于建材市场主楼。一只畸变体位于二楼窗口，长期驻留。疑似指挥节点。

行为模式判断：外围哨兵发现入侵者后向内圈收缩。内圈畸变体引导退化者形成合围。核心区畸变体待入侵者被消耗后出击。整体呈现“赶羊入圈”战术结构。

他看完，把两张纸拍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老霍凑过来。他是第十二小队的副队长，跟了陈锋两个月，打过四十七次清剿，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他看完第一张纸，脸就白了。

“两百只退化者，三只畸变体？”他的声音发干，“军工部疯了？这他妈是让我们去送死！”

他一把抢过第二张纸，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哨兵体系？机动防线？指挥节点？这是什么玩意儿？它们什么时候学会打仗了？”

他把纸摔在地上。“不行，我要去找军工部。这任务不能接。我们十二个人，一天要打两百只退化者加三只畸变体？活着回来的有几个？”

“老霍。”陈锋的声音不大，但老霍停住了。

“陈队，你看看这数字——”老霍指着地上的纸，“两百只。我们十二个人。一人要砍十几只。畸变体三只，我们连一只都要打半天。这不是任务，这是送死。”

第十二小队的人围过来了。小赵蹲在地上捡起那张纸，看完递给旁边的人。一张传一张，每张脸都在变。

“十二个人打两百只？关键还有三只畸变体。”有人骂了一句，“军工部那帮坐办公室的，知不知道外面什么样？”

“他们当然不知道。”另一个人冷笑，“他们连刀都没摸过。”

“不能接。”有人说，“接了就是死。”

陈锋蹲在原地，没动。他听着那些声音——愤怒的、恐惧的、不甘的。他知道他们说的对。十二个人，两百只退化者，三只畸变体。按常理，这是送死。他的手指在那张任务单上摩挲着，从第一行摸到最后一行。

然后他摸到了签名。

不是军工部的印章，是签名。墨水已经干了，但笔锋还在。三个字，工工整整，像刻出来的。

凌一白。

陈锋的手指停住了，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是什么意思？示威？警告？还是——

他开始回想跟凌一白的交集。

他想起那天律法部成立时，远远看过那个人坐在主位上。他想起公告栏前，那个人站在台上说话。他想起营地里，那个人从身边走过，所有人都让路。

现在凌一白在任务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军工部的章，不是清剿队的章。是他自己的名字。凌一白。一号避难所的首领，站在权利的顶峰，不受律法约束。

也是那个建立了蓝星第一座米卡拉避难所，在末世重建秩序，给了L市五千多人活路的人。现在，他签了这张让人送死的任务单。

陈锋的手指攥紧了那张任务单。他想起自己来避难所的第一天，在登记处按下手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是S级，我能打，我能杀，我能挣。快一个月了，他确实能打，能杀，能挣。但他进不去核心舱。他坐不上那张桌子。他拍不了凌一白的桌子。他只是一个“能打的S级”。和另外六个S级一样。可替代的。

陈锋低头看着那张任务单。两百只。三只畸变体。十二个人。他的手指在“凌一白”三个字上停了很久。他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看，像要从那工工整整的笔锋里看出什么。忽然明白。

如果是送死——他为什么亲自签名？他完全可以盖军工部的章，匿名下任务，末世，死了十二个人，溅不起一点水花。但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上面，像在说：这是我让你们去的。我知道你们会死。我还是要让你们去。

如果凌一白想让他死，不需要亲自签名。如果凌一白想让他死，不需要给他战术中心的情报。如果凌一白想让他死，不需要给他二十枚蓝核。如果凌一白想让他死，他早就死了。不需要搞这么复杂。

所以这不是送死。

陈锋把那两张纸捡起来，折好，塞进口袋。

“集合。”他站起来，“十二个人，全副武装。九点出发。”

老霍愣住了。“陈队——”

“这是考验。”陈锋看着他，声音很平，“凌队亲自下的任务。签名在那儿。”

他把那张任务单从口袋里抽出来，指着末尾那两个字。老霍低头看了一眼，不说话了。他认得那个签名。所有人都认得。

“不是军工部让我们去送死。”陈锋把任务单收回去，“是凌队要看看，我们值不值。”

他扫了一眼那十二个人。

“觉得不值的，可以不去。我不记名，不追究。但去了的，活着回来的。”他停了一下，为下一句蓄力，“我陈锋，会记住你们。”

没有人走。

老霍第一个把刀别回腰后，骂了一句：“操，我就知道，这世道没有白吃的饭。”

小赵蹲在地上，把那张情报简报捡起来，又看了一遍。“两百只……他妈的，凌队是真看得起我们。”

“不是看得起。”陈锋把背包甩上肩，“是要看看我们到底能不能打。”

他往营房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记住，这不是清剿。这是考试。考过了，今后前程似锦。考不过——”

他没有说考不过会怎样。所有人都知道。考不过，就不用回来了。

第二节 猎场

九点整，队伍出发。

十一点，队伍抵达建材市场外围。

陈锋蹲在一栋废楼的三楼窗口，望远镜贴着右眼。他把情报简报上的数字和眼前的东西一个一个对。

外围一百二十只退化者。他看见了。它们在废墟间游荡，三三两两，看似散漫，但每隔三十秒就有一群经过同一个位置。不是乱走，是在巡逻。

内圈六十只退化者。他看见了。它们围着建材市场转，像一圈流动的墙。两只畸变体一左一右夹着它们，暗红色的角质层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核心区二十只退化者。他看见了。它们缩在建材市场主楼门口，一动不动。二楼窗口，趴着一只畸变体，只露了半个头。它在看外面。在看他们来的方向。

他放下望远镜，蹲在窗口下面。他把情报简报又看了一遍。两百只，三只畸变体。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把简报塞进口袋，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建材市场的每一条路、每一堵墙、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都过了一遍。他在这里打过三次，每次都是小规模清剿。从来没有面对过两百只。

他睁开眼。

“一组，老霍带，四个人，从东面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要硬打，打一下就跑。把它们往西面赶。”

“二组，跟我，从西面打。等东面的退化者被赶过来，我们从侧面切进去，把它们的队形打散。”

“三组，小赵带，四个人，埋伏在北面。等畸变体追出来，你们从后面打。”

他指着建材市场主楼的方向。

“记住，目标是核心区那只畸变体。外面那两只，不要恋战。打散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