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贫富
5月8日
李铁柱蹲在结算科窗口外面,盯着手里那把崩了口的刀,已经看了快十分钟了。
他今天本来是想来问问,能不能赊一把新刀。军工部的人说不行,刀是紧俏物资,不赊账,不贷款,只能拿信用点买。一把刀六百点,他上个月工资一千二,扣掉还贷、吃饭、交房租,到手还剩四百。买不起。
他站起来,准备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上面贴着一张表,是前两天的存款利息公示。他扫了一眼,想找自己的名字——他存了五十枚,利息一块五。然后他看见了小念的名字。
小念,存款三万零九百。
李铁柱愣住了。三万零九百。月息百分之三,下个月利息九百二十七。他一个月工资才一千二。这个叫小念的人,光利息就快赶上他一个月的工资了。
他蹲在公告栏前面,开始算。一把刀六百点,他攒两个月能买一把。小念一个月的利息,能买一把半。他杀一只狂暴体挣一点,小念的利息等于他杀九百二十七只怪。他一天最多杀二十只,要杀四十六天。
他站起来,往营房走。步子很重。
营房里,几个人正围在一起聊天。看见他进来,有人招呼:“铁柱,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李铁柱没坐,把刀往地上一摔。
“你们看公告栏了吗?那个小念,存了三万白核。利息一个月九百多。我一个月工资才一千二。”
屋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说:“人家是种草莓的,整个避难所的水果一半多都是她种的。能一样吗?”
“种草莓怎么了?”李铁柱的声音大了,“我拿命在外面砍怪,一个月挣一千二。她在地里种草莓,一个月挣好几万。她一个F级,连只狂暴鼠都打不过,凭什么?”
“凭人家有脑子。”角落里有人说。
李铁柱转头看过去。说话的是赵小山,C级,上个月第一批贷款升级的。他现在一天能打五十多只怪,工资翻了快三倍。
“你有脑子你怎么不去种地?”赵小山靠在床架上,语气不重,“小念的草莓你吃过没有?军工部的活体纤维,原料是她种的。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人家种出来的?”
李铁柱张了张嘴。
旁边有人帮腔:“小山,铁柱在外面拼命,也是为了大家。”
“我没说他不拼命。”赵小山说,“我说的是——别看不起种地的。没有他们,你连刀都握不稳。”
屋里安静了。
另一个D级的队员刘大勇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小山,你说的都对。但我们心里不痛快,也是真的。铁柱一天砍二十只怪,挣一千二。小念种草莓,挣好几万。这差距,搁谁身上不难受?”
赵小山看着他。“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把小念的钱分了?”
刘大勇不说话了。
“人家也是从零开始的。”赵小山说,“小念刚来的时候,贷了一千多点,买技能、租地、买种子。第一批草莓一斤一点,蹲在交易系统前面守了一天,一斤一斤卖出去的。你们只看见人家存了三万,没看见人家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干活。”
他站起来,走到李铁柱面前。
“铁柱,我不是说你不行。但你拼命,不代表别人就不该挣钱。谁创造的价值多,谁就该多拿。这是凌队说的。”
他顿了顿。
“你想多挣钱,可以。学门手艺,去军工部,去种植棚。或者好好打怪,升级,攒钱。但在这儿抱怨小念挣得多,没用。”
李铁柱站在原地,手攥得指节发白。他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节 差距
“小山,你这话对,但不全对。”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陈锋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把晶簇刀,刀柄上缠着防滑布,是新的。
S级。实体系。整个避难所一共就七个S级,他是其中之一。
“陈哥。”赵小山的声音矮了几分。
陈锋走进来,没看赵小山,直接走到李铁柱面前。他比李铁柱高半个头,但没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他只是站着,看着李铁柱手里那把崩了口的刀。
“你这刀,用了多久了?”
“两个多月。”
“我上个月换了两把。”陈锋说,“不是刀不行,是怪太硬了。二阶的退化者,一刀下去,刃口就崩。军工部的人说,得用晶簇合金的刀才能扛住。一把一千二。”
他把自己那把刀抽出来,放在桌上。刀身泛着冷光。“这把,一千六。我攒了半个月。”
“你知道我上个月挣了多少吗?”陈锋问。
李铁柱摇头。
“两万四。扣掉买刀、吃饭、交税,到手一万八。存了一万五在银行,这个月利息四百五。”
屋里没人说话。
陈锋靠在桌边,看着李铁柱。“你一天砍二十只,我一天砍两百只。不是因为我比你拼命,是因为我是S级。我砍一只挣一点,你砍一只也挣一点。但我砍得快,砍得多。这是天赋。”
他顿了顿。
“你服不服?”
李铁柱攥着刀柄,指节发白。“服。也不服。”
“不服什么?”
“不服你凭什么。就凭你命好?”
陈锋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被问过很多次的笑。
“你说得对。我就是命好。”他说,“但你有没有想过,命好的人多了去了。狂潮刚来那会儿,我见过好几个S级,比我还能打。现在他们在哪?死了。为什么?因为一个人扛不住。”
他看了一眼李铁柱手里那把刀。
“我以前也是独狼。后来我发现了——一个人干,是能攒下白核,但攒下的白核全得花在买刀、买甲、买药上。打完怪回来,还得自己找吃的、找水、找地方睡觉。一天下来,真正用来杀怪的时间不到一半。”
他指了指窗外。
“现在不一样了。食堂有热饭,宿舍有床,军工部有刀。我不用操心吃饭、睡觉、修装备。早上起来,拿刀,出门,杀怪。晚上回来,交任务,领钱,吃饭,睡觉。一天十二个小时,全在杀怪。效率翻了三倍。”
他转头看着李铁柱。
“你觉得我挣得多,是因为我命好。对。但你能在这儿活着,不用像外面那些人一样躲在废墟里啃发霉的饼干,也是因为命好——你命好,生在了这个避难所。”
李铁柱没说话。
陈锋站起来,把刀插回腰后。“我不是要你服我。我是想告诉你——别光盯着小念。她挣得多,是因为她种的东西养活了五千多人。也别光盯着我。我挣得多,是因为我杀得多。你该盯着的是你自己。”
他顿了顿。
“你D级,升Lv.3要两万。你现在贷不了款。但你可以存钱。等贷款开了,你首付越多,后面还的压力越小。你现在一个月挣一千二,省着花能存四百。存到搬家,大概能存三四千。到时候贷一万六,两个月就能还完。”
他看了李铁柱一眼。
“别总想着一步登天。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能活着,还能存下钱,就更不错了。”
他走了。屋里安静了很久。
陈锋走出营房,没有回自己的宿舍。
他站在路口,看着远处的核心舱。灯还亮着。他想起刚才在营房里说的那些话——“我挣得多,是因为我杀得多。”这是真的,但不全是真的。
他杀得多,是因为他是S级。这是天赋。他能在避难所里安心杀怪,不用操心吃饭睡觉修装备,是因为这个体系。这是别人建的。而建这个体系的人,是凌一白。一个信构系,Lv.3,单挑连只畸变体都打不过的人。他建的体系,让五千多人活了下来。让一个S级能专心杀怪,一天挣两万四。让一个F级能种草莓,一个月挣好几万。让一个D级能活着,能存钱。
他想起王磊。
A级。天赋不如他。但人家是元老。跟着凌一白从第一天开始干的。现在呢?Lv.4,不灭之躯,单挑母体。人家住的不是宿舍,是核心舱旁边的独立房间。人家吃的不是食堂,是苏晚专门留的小灶。人家开会不是在营房里吹牛,是在核心舱里跟凌一白拍桌子。
他服吗?服。也不服。
服的是——王磊确实能打。不服的是——凭什么?就凭他跟对了人?
他站在路口,看着核心舱的灯。他想起王磊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母体的血和黏液,把布袋往桌上一放,“凌哥,今天的收获”。凌一白头也不抬,“放那儿吧”。就这么简单。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像一家人。他呢?他连核心舱的门都没进去过几次。他是S级,避难所最强的七个人之一。但他不是元老。他不是“自己人”。
他想起凌一白说的那句话——“谁创造的价值多,谁就该多拿。”他创造的价值多吗?多。一天杀两百只怪,一个月挣两万四。但王磊创造的价值呢?带队清三头母体,救回四十七个人。这不是白核能衡量的。他忽然明白了——在这个避难所里,白核不是唯一的价值。还有信任。还有默契。还有那些从第一天开始、一起熬过最黑暗日子的人,彼此之间的那种东西。这种东西,他买不来。S级也买不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刀。他以前觉得,只要刀够快就能活下去。现在他知道了——刀快,能活着。但要想活得好,光有刀不够。
他转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他想起自己存的那一万五白核。一个月利息四百五。他以前觉得这是钱生钱,是好事情。现在他忽然觉得,这四百五,跟王磊的“自己人”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想通了之后的笑。他继续走。步子很稳。
他推开宿舍的门,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王磊从外面回来的样子,浑身是血,把布袋往桌上一放,“凌哥,今天的收获”。他忽然觉得,那才是他想成为的人。不是因为挣得多,是因为——他是“自己人”。
窗外,核心舱的灯还亮着。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早起,杀怪。存钱。等。总有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