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一个篮子

夜深了。核心舱里，凌一白还没睡。

李青禾坐在他对面，把今天的账本摊开。她翻到小念那一页，手指点了点那行数字——三万零九百，存款余额。

“小念的种植棚已经扩到八亩了。草莓、青果、药草。整个避难所的水果供应，她占了七成。活体纤维的原料，她供了六成。”

凌一白没说话。

李青禾继续说：“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她的【批量生长】一个人顶十几个支配系，成本低，效率高。市场自然会往她那边跑。这是好事，也是风险。”

她顿了顿。

“水果可以让她垄断。但粮食不行。粮食是五千多人活着的东西。如果她生病了，或者出了什么事——我们没有备选。”

凌一白终于抬起头。

“所以呢？”

“所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李青禾说，“小桑。她在后勤部帮忙，种的都是试验品种——金穗、抗晶化藤蔓、药用植物。她缺的不是技术，是地、是人、是贷款。”

凌一白看着她，点了点头。

“明天，把小桑叫来。”

第二天一早，小桑站在核心舱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种子。她刚浇完地，裤腿卷到膝盖，鞋上全是泥。

“进来。”

她走进去。舱里只有凌一白一个人。

“坐。”

小桑没坐。她站在那儿，手指攥着那把种子，指节发白。“凌队，我……是不是哪里没干好？”

“干得很好。”凌一白说，“所以让你来，是好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小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贷款批文。

“银行给你批了五万信用点的贷款。用途是——雇人，开辟新农田，种粮食。”

小桑愣住了。

“你现在的试验品种，金穗、抗晶化藤蔓，都是避难所需要的东西。但你在后勤部帮忙，用的是公家的地，种的是公家的种子。产出归公家，你自己拿工资。”

他顿了顿。

“现在不一样了。你自己租地，自己雇人，自己种。挣的钱，归你自己。”

小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念已经证明了，种地能挣钱。”凌一白说，“但你跟她不一样。她种的是水果。你种的是粮食——金穗，能喂饱五千多人的粮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窗外那片试验田。

“水果可以让她垄断。但粮食不行。粮食是五千多人活着的东西。如果她生病了，或者出了什么事——我们没有备选。所以，你来。你种粮食，她种水果。两条线，各走各的。”

小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种子。金穗的种子，她培育了两个月。她以为这些东西永远只是“试验品”，种在公家的地里，收成归公家。现在凌一白告诉她：这些东西，可以变成她的。

“我……”她的声音很轻，“我怕管不过来。又要育种，又要管地，又要雇人——”

“人手已经帮你挑好了。”李青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桑转头。李青禾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三十个人。从临时区域挑的，都干过农活。你负责管理和改进粮食品种就行，不用亲自下地。”

她走过来，把名单放在桌上。小桑低头看了一眼——三十个名字，有些她认识，都是在临时区域蹲了几个月的人。

“他们……”她轻声说，“愿意跟我干？”

“愿意。”李青禾说，“有活干，有钱拿，比在临时区域等救济强。”

小桑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贷了一千多点买技能，蹲在交易系统前面守了一天，一斤一斤卖草莓。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种地，卖货，还贷。现在凌一白告诉她，她可以管三十个人，种五千多人吃的粮食。

“我干。”她说。

凌一白点点头。“去找李青禾办手续。地你自己挑，人你自己带。银行会放款。”

小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凌队。”

“嗯。”

“你让我种粮食，是因为怕小念一个人扛不住，对吧？”

凌一白看着她。

“小念的【批量生长】一个人顶几十个人。她种水果，效率最高，成本最低。让她垄断水果市场，是对所有人都有利的事。”他顿了顿，“但粮食不行。粮食是生死存亡的东西，不能由一个人把控。不是针对小念，是——让所有人都能活着。”

小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听不懂全部，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要种地。种更多的粮食，养更多的人。

“我懂了。”她说。

她推门出去。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下午，公告栏上贴出了新的贷款公示：

小桑，贷款五万信用点，用途：开辟新农田，种植粮食作物。已组建三十人团队，预计新增耕地四十亩。

李铁柱蹲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五万。小桑贷了五万。不是升级，是种地。他站起来，往营房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他想起陈锋说的那句话——“你想多挣钱，可以。学门手艺，去军工部，去种植棚。”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崩了口的刀。他只会砍怪。但他砍不动了。二阶的退化者，一刀下去，刃口就崩。他一天只能砍十几只，挣一千二。小念种草莓，一个月挣好几万。小桑种粮食，银行贷给她五万，管三十个人。

他转身，没有回营房。他往种植棚的方向走。

小桑蹲在地里，面前摊着一份名单。三十个名字，她一个一个念，一个一个安排——谁翻土，谁撒种，谁浇水，谁施肥。

“需要人手吗？”李铁柱站在地边上，声音闷闷的。

小桑抬起头，看着他。她认得这个人——昨天在营房里摔刀的那个。

“你会种地吗？”她问。

“不会。”李铁柱说，“但有力气。”

小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从布袋里掏出一把种子，递给他。

“把那边那块地翻了，撒下去。一排一排撒，别撒太密。”

李铁柱接过种子，蹲下来，开始撒。他的手指粗，种子从他指缝里漏下去，有的掉在土里，有的掉在外面。他弯腰捡起掉在外面的，一颗一颗按进土里。

小桑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远处，核心舱的灯还亮着。

李铁柱蹲在地里，把最后一颗种子按进土里。他直起腰，看着那片刚翻过的地。土是黑的，湿的，在夕阳下泛着光。他想起自己今天本来是想去赊刀的。现在他在地里，种粮食。

他忽然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营房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地。种子在土里，安安静静的。他不知道它们能不能长出来。但他知道，他明天还会来。

核心舱里，凌一白站在窗边，看着那片新翻的地。李青禾站在他身后。

“三十个人，够吗？”她问。

“够了。”凌一白说，“小桑负责育种和技术，其他人负责干活。她不用亲自下地，时间就腾出来了。”

“那铁柱呢？他能干好吗？”

凌一白看着那个蹲在地里的背影。粗笨的，笨拙的，种子从他指缝里漏下去，他弯腰捡起来，一颗一颗按进土里。

“他会的。”凌一白说，“小桑会教他。”

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小念那边呢？”李青禾问，“她会不会觉得——你在针对她？”

凌一白沉默了一会儿。

“她会懂的。”他说，“不是针对她。是——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粮食种植——小桑负责。水果种植——小念负责。两条线，独立核算。

窗外，那片新翻的地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张还没写完的纸。三十个人蹲在地里，一排一排地撒种。李铁柱蹲在最边上，动作还是笨，但比下午好了一点。种子不再从他指缝里漏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