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
“我……我想替刘二说句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
老周低着头,声音发涩:
“刘二是我手下的兵。他平时干活挺踏实的,就是……就是馋酒。他知道自己错了,认罪的时候一直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凌一白。
“凌队,能不能……给他条活路?”
凌一白看着他,没说话。
老周继续说:
“我以前也欠过债,一百多天,差点饿死。是避难所给了我活路,让我干活还债。刘二也能还,他能干,让他还一辈子都行。别杀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凌一白终于开口。
“都说完了吧?”
没人再说话。
他站起来。
“刘二偷了十万白核。十万。不是一千,不是一万,是十万。”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笔钱,是小念一个月攒出来的。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浇水、施肥、催熟、采摘。一天三千斤,一斤一点,攒了一个月。”
“她看到有人低价挂单,就买一点。两三百的买,上千的买。一个月下来,攒了十万。”
他顿了顿。
“现在有人告诉我,偷了这么大一笔钱的人,可以活着。”
他看向老周。
“老周,你欠债的时候,有人给你活路。那是因为你欠的是避难所的债,你干活能还。”
他转向所有人。
“苏晚说得也对。小念不会想让他死。”
他语气渐渐加重。
“但是,他的行为不能严惩,就会有更多的人效仿。”
赵德彪一拍大腿:“对!就该杀!”
凌一白抬起手,示意他别说话。
又看向老周。
“老周,你觉得呢?”
老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一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刘二,盗窃数额巨大,证据确凿。按避难所临时规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苏晚愣住了。
老周的脸白了。
李青禾只是静静看着他。
王磊挠头,小声嘀咕:“这不还是杀了……”
凌一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李青禾,起草一份正式规定。盗窃数额超过一万点,死刑。低于一万的,按比例赔偿、劳役、降级处理。明天公布。”
他推门出去。
四
深夜,核心舱里只剩下凌一白一个人。
他坐在控制台前,盯着那个橙金色的能量球发呆。
门外响起脚步声。
李青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
“还没睡?”
“嗯。”
她把一杯放在他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坐下。
“那个决定,想好了?”
凌一白没回答。
李青禾等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不管你怎么想的,我支持你。”
门关上了。
凌一白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脑中,久违的那两个声音又出现了。
第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上辈子,也偷过别人的东西。”
“棚户区那会儿,你饿得受不了,从别人棚子里偷过半块饼干。那个人叫老郑,后来死了。你偷的那半块饼干,本来是他留给他女儿的。”
另一个声音更冷:
“那是上辈子。这辈子的你,没偷过。”
“没偷过?你重生第一天,从超市里拿罐头的时候,付钱了吗?那时候还没狂潮,那些罐头是别人的。”
“那是旧世界。现在这个世界,所有物资都是无主的。”
“无主的?小念的草莓是有主的,她用自己的技能种出来的。刘二偷了,你杀了他。你重生第一天拿的那些罐头,跟偷有什么区别?”
凌一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一个声音继续说:
“你杀刘二,是因为你怕。怕其他人学他,怕整个系统崩掉,怕五千多人变成一盘散沙。”
第二个声音:
“废话。我是首领,我要为五千多人负责。”
“所以你就杀了一个馋酒的人?”
“他偷了十万。”
“你偷的半块饼干,对老郑来说,也是他的十万。”
第一个声音叹了口气:
“你现在是首领了。首领做决定,不用共情。但你不能忘了,你曾经也是那个蹲在棚户区里、数着两颗白核过日子的人。”
第二个声音冷笑:
“我没忘。所以我才杀他。因为我知道,如果人人都像上辈子那样活着,这个避难所撑不过三个月。”
两个声音都沉默了。
凌一白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种植棚的灯还亮着。
小念可能还没睡,可能在对着那八亩地发呆。
她不会知道,今天有个人因为她而死了。
她也不会知道,那个决定她的人,此刻正在跟自己吵架。
凌一白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前,他轻声说了一句:
“下辈子,别偷了。”
不知道是对刘二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