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脱险了,你高兴吗?”
锦鱼抱着小碗,眼睛弯起来:“高兴,小虎子哥哥能吃糖糖了。”
陆征远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那双小手肉少,指尖发红,指腹还有被布帕磨过的痕迹。
“手疼?”
锦鱼立刻把手藏到碗后:“不疼,鱼儿吃饭。”
苏婉清把洒出来的汤擦干净,笑着插话:“小孩子哪里懂这些,今天就是吓着了,征远,你别再问她,夜里该做噩梦。”
陆征远看她:“你先带雅琴承安洗漱。”
陆雅琴不愿意:“爸,我还没吃完。”
苏婉清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听话,吃完跟妈进去。”
陆承安凑到锦鱼旁边,小声说:“妹妹,明天小虎子回来,我们去看他吗?”
锦鱼摇头:“医生叔叔不让吵,等他好了再去。”
陆承安点头:“那我把木头枪借给他。”
苏婉清把两个孩子带进里屋,门帘放下时,她回头看了眼锦鱼,笑仍挂着,手却把帘角攥出了折痕。
陆征远坐在桌边,没动筷子。
“今天谁教你别抱头?”
锦鱼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奶声软软:“外婆说,摔了脑袋不能乱晃,村里牛二叔从树上掉下来,卫生员也这么说。”
陆征远敲了敲桌面:“你外婆懂这么多?”
“外婆不懂,外婆记性好,鱼儿也记性好。”
陆征远看着她,把桌上的麦乳精罐推过去:“明早多喝半勺。”
锦鱼抬头:“姐姐会不高兴。”
“她不高兴,让她来找我。”
锦鱼伸手摸了摸铁皮罐,声音放轻:“爸爸,外婆有消息吗?”
陆征远正要起身,听见这句又坐回去。
“杨柳沟大队回话了,陈秀兰身体差,咳得厉害,能下地,不能走远路。”
锦鱼的手指贴在罐沿上,没再往前摸。
“能接来吗?”
“我让人联系县医院,先开证明,路上需要介绍信和人陪,我安排。”
锦鱼仰脸看他:“爸爸会接外婆?”
陆征远把军帽拿起来,又放回桌上:“她把你养大,我该接。”
这句话不重,却把锦鱼胸口那点堵着的气推开了。
苏婉清在里屋咳了一声,帘子后传来水盆放下的声响。
陆征远起身进书房:“这事先别往外说。”
锦鱼点头:“鱼儿不说。”
从那天后,苏婉清出门更勤了。
她把家属院几个军嫂拢在一块儿,说是成立互帮互助小组,今天在赵家楼下纳鞋底,明天在张营长家里做腌菜,后天又约着去供销社排布票。
每回出门,她都把陆雅琴带上。
陆雅琴穿红裙子时背诗,穿碎花褂子时唱儿歌,嗓子脆,脸蛋白,军嫂们夸一句,苏婉清便笑着摆手。
“她也就这点小聪明,哪里比得上别人家孩子懂事。”
有人问:“你家新来的锦鱼呢?怎么不带出来玩?”
苏婉清手里纳着鞋底,针脚细密:“锦鱼性子静,刚从乡下来,见人多就躲,我也不逼她,慢慢养。”
“那孩子看着挺机灵,前头郑老还夸她眼睛亮。”
苏婉清笑得更柔:“小孩子偶尔说中一句,大人夸两句就容易飘,我怕她学坏。”
这话不重,落在耳朵里却有钩子。
锦鱼坐在楼道拐角,手里拿着陆承安掉了轮子的小木车,听完便把木车轴重新塞进去。
陆承安蹲在她旁边:“妹妹,妈妈为什么不带你?互帮小组有花生吃。”
锦鱼把木车推给他:“你想吃花生?”
“想,可妈妈说那是给客人的。”
“承安,苏舅舅经常来家里吗?”
陆承安推车的手慢下来:“哪个苏舅舅?”
“你妈妈的哥哥。”
“建军舅舅?他来,他会带罐头,还会给妈妈票。”
锦鱼继续问:“什么票?”
“布票,糖票,还有肉票,妈妈都锁在下面抽屉里。”
陆承安说完又捂嘴:“妈妈说不能讲。”
锦鱼把木车往他怀里一塞:“我没听见,承安也没讲。”
陆承安松了口气:“妹妹,你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