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这句话隔着门板落下,锦鱼坐在小床上,把磨好的钢针重新裹进布条里,指腹顺着针尖轻轻试过,没有多看主卧那边。
苏婉清每次退路被堵住,都会把家字搬出来。
这字大,能遮住饭桌上少夹的一块肉,也能遮住照相馆里往边角推的小手。
陆征远没有再说,主卧里只剩衣柜开合声。
锦鱼把钢针贴身藏好,闭眼吐纳,掌心热意绕到指尖时,楼下传来王副团长家孩子拍皮球的声音,咚咚落在水泥地上,一下接一下。
第二天午后,家属院被太阳晒得发白,女人们把被单搭在绳上,孩子们围着老槐树跑,陆承安拿着木头枪冲在最前头。
“妹妹,你看我爬树!”
锦鱼坐在楼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半截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圈:“承安不爬,树皮滑。”
陆承安仰头看隔壁王副团长家的小虎子,三岁的小男孩已经踩着树杈往上蹭,嘴里喊:“我比你高!”
王副团长夫人在水井边洗衣服,听见后抬头:“小虎子,下来,别摔着!”
小虎子咯咯笑,手去够树上的鸟窝,脚下踩的树杈带着老皮往下滑。
锦鱼手里的粉笔断在地上。
“小虎子,抱树!”
孩子没听懂,脚已经踩空,身体从树杈间翻下来,后脑先磕在水泥台阶上。
啪的一声,院里的说话声全被打断。
王副团长夫人丢下搪瓷盆扑过去:“小虎子!”
血从孩子后脑淌出来,沿着头发往领口渗,小虎子眼睛闭着,嘴唇颜色一点点发暗。
陆承安吓得往锦鱼身后躲:“妹妹,他死了吗?”
锦鱼把他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拿开:“去叫大人,喊刘志叔叔。”
陆承安哇地哭出来,边哭边往值班室跑:“刘叔叔,救命啊!”
院里的人围上来,七嘴八舌乱成一片。
“别抱,后脑着地不能乱抱!”
“拿布按住血!”
“快去卫生所,急救车呢?”
王副团长夫人跪在地上,手想碰孩子又不敢碰,眼泪砸到小虎子脸上:“儿子,你睁眼看看妈,妈不骂你了。”
赵太太拄着拐从楼道出来,警卫员扶着她往这边走:“都散开,给孩子留气。”
有人跑回来喊:“卫生所车出去了,刘军医说十分钟能到!”
“十分钟怎么等?孩子嘴都紫了!”
锦鱼被人群挤在外圈,透过大人腿缝看小虎子的胸口。
呼吸浅,后脑出血,摔下来的力道重,颅压往上顶,再耽误下去,救回来也难。
她的手摸到棉袄内侧的钢针,针被布包着,贴在心口发凉。
在这么多人面前扎针,太扎眼。
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能按错话,不能拿针扎人头。
苏婉清站在楼梯口,视线越过人群先落到锦鱼身上,眉心收紧。
“锦鱼,回来,别往里挤。”
锦鱼仰头:“苏阿姨,小虎子流血了。”
“有大人管,你小孩子别添乱。”
王副团长夫人哭得站不住,抓着赵太太的袖子:“赵婶,车怎么还不到?他刚才还喊我呢。”
赵太太脸色沉着:“刘志去路口拦车了,先别晃他。”
小虎子的嘴唇颜色更暗,喉咙里冒出含糊的气声。
锦鱼把钢针松开,改为攥住自己的手指。
不能扎针。
可以按穴。
百会居巅,风府在项,配合人中,先稳住气机,给他争这口气。
她趁着王副团长夫人哭得伏下去,从人腿边钻进去,奶声带着哭腔:“姨姨,小虎子哥哥手脏了,鱼儿给他擦擦。”
苏婉清在外头喊:“锦鱼!”
赵太太抬了下拐杖:“让孩子过去,她个头小,不挡风。”
锦鱼蹲到小虎子头侧,小手先碰他手背,做出擦土的样子,另一只手趁王副团长夫人挡着外面视线,指腹按上百会,力道往下沉,又迅速移到风府。
幼童手指短,按不深,她把身体往前靠,用手腕借力,嘴上还软软喊着:“小虎子哥哥,醒醒呀,醒了吃糖糖。”
王副团长夫人哭着看她:“锦鱼,别怕,他会醒的,对不对?”
锦鱼抬头,眼圈红红的,却没落泪:“姨姨别抱头头,等车车。”
她手指换到人中,轻轻掐住,另一只手贴在小虎子胸口旁,顺着呼吸一点点引。
小虎子的喉咙又响了一声,原本发暗的嘴唇退了点青,胸口起伏比刚才明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