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里,她把门缝塞上旧布,盘腿坐在小床上,舌抵上腭,呼吸顺着胸腹往下沉。
这副小身体底子差,却胜在干净,吐纳几日后,掌心劳宫穴的热意能绕到指尖,脚底伤口也结了薄痂。
她把从缝纫盒里借来的细钢针藏在棉袄内侧,白天趁苏婉清午睡,用磨刀石一点点磨针尖,再用火燎过,拿酒精棉擦净。
没有银针,先用钢针顶着。
能救命就够。
周五傍晚,陆征远回家早,进门时手里拎着两包东西,一包是米,一包用牛皮纸包着。
陆雅琴跑过去:“爸爸,是给我的吗?”
陆征远把牛皮纸放桌上:“麦乳精,三个孩子都喝。”
苏婉清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怎么还买这个?票多难弄,雅琴上次想喝都没舍得买。”
陆征远看向锦鱼:“刘军医说她要补。”
锦鱼站在门边,小声说:“鱼儿喝一点点就好,姐姐弟弟也喝。”
陆雅琴撅嘴:“我才不要跟她分。”
陆征远拆开纸包,铁皮罐露出来,他把盖子扣开,麦香味散到屋里。
“每天一勺,谁也不许少。”
苏婉清笑着接过去:“知道了,你一回来就操心孩子,倒显得我不会过日子。”
陆征远没接,只把军帽挂到墙上,目光扫过锦鱼脚上的布鞋。
“脚还疼?”
锦鱼摇头:“不碰水就不疼。”
“明天上午我有会,下午带你们去拍照。”
陆雅琴立刻拍手:“全家福吗?我要穿红裙子!”
苏婉清脸上的笑真切了点:“那我把雅琴那条新裙子熨出来,承安穿小军装,锦鱼就穿蓝褂子吧,干净。”
锦鱼乖乖点头:“蓝褂子好看。”
陆征远看了苏婉清一眼,没说话。
周六下午,照相馆门口排着人,玻璃橱窗里挂着黑白样片,穿列宁装的新婚夫妻坐得板正,旁边一对老人手里捧着搪瓷缸。
苏婉清给陆雅琴梳了两个小辫,红裙子衬得她脸蛋白净,陆承安穿着小军装,胸口别了纸做的小红星。
锦鱼站在最后,蓝布褂子洗得发旧,袖口仍短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
照相师傅掀开黑布看了看:“中间的小姑娘往前站站,小脸太小,站后头拍不清。”
陆雅琴已经要往前走,苏婉清顺手把她推到陆征远膝前,笑着说:“师傅,拍我们雅琴漂亮的,她今儿穿新裙子。”
照相师傅看向锦鱼:“我说的是那个小的。”
苏婉清笑容没变:“她刚来,认生,站边上就行。”
锦鱼自己往旁边挪了挪,小手抱着布包,脸上乖得让人挑不出错。
陆征远坐在椅子上,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握了握,又松开。
“锦鱼,过来。”
苏婉清立刻看他:“征远,师傅都摆好了,别折腾孩子,她脚才好。”
陆征远没看她:“过来。”
锦鱼慢慢走到他身侧,陆征远伸手,把她往前带了带。
陆雅琴不高兴:“爸爸,我的裙子都被挡住了。”
陆征远看着镜头:“坐好。”
照相师傅钻进黑布后头:“都别动,眼睛看前头。”
镁光灯亮过,陆雅琴的嘴还撅着,苏婉清的笑也没来得及收拾整齐。
回家的路上,苏婉清一路夸陆雅琴裙子好看,夸承安精神,只在军嫂问起锦鱼时,才顺带说一句:“她小,拍出来也就那么点。”
锦鱼牵着陆征远的手指,掌心碰到他虎口的老茧。
陆征远没有低头,却也没有抽开。
夜里,主卧门关着,苏婉清的声音隔着木板传出来,仍旧软和,却多了掩不住的委屈。
“我给她吃,给她穿,带她体检,还要我怎样?拍照不过是站个位置,你当着外人的面下我脸面。”
陆征远的声音短硬:“她也是我女儿。”
“我没说她不是,可雅琴和承安跟了你几年?她一来,你眼里就只剩她,孩子们怎么想?”
“孩子怎么想,看大人怎么做。”
“陆征远,你这话是在怪我?”
屋里有抽屉被拉开的声音,锁匙碰在一起,苏婉清把什么东西塞了进去。
陆征远的声音隔了一层门,仍能听出压着火:“一张全家福,你把她往边上挤,太过分了。”
苏婉清没马上回话,过了会儿,才把那句常用的话拿出来,放得又轻又稳。
“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