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杜，何家的事，你不要一个人扛。我在海南做了三十年生意，跟何家也有过几次交手。何兆坤那个老狐狸，不是好对付的。你要是需要我出面，随时开口。”

杜城点了点头。“王叔，我记住了。”

从王建国的办公室出来，杜城没有直接去高铁站。他在海口街头走了一会儿，想看看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城市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国贸区的街道比以前宽了，高楼比以前多了，路上的车比以前堵了。他走过一家老字号的清补凉店，小时候母亲常带他来吃。店还在，招牌换了新的，但门口那棵老榕树还在，枝叶比小时候茂密多了，浓荫罩了半条街。

杜城走进去，点了一碗清补凉。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皮肤晒得黝黑，围着一条蓝色的围裙，动作很麻利。她端上来的时候，看了杜城一眼，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杜家的那个小儿子？”

杜城也愣了一下。“阿姨认识我？”

“你小时候你妈常带你来吃清补凉。你那时候瘦得跟猴似的，一碗清补凉能吃半个小时，每次都是你妈催你，你才肯走。”女人笑了，笑得很和善，“你妈走了之后，你就没来过了。十几年了吧？”

杜城端着碗的手微微收紧了。“十几年了。”

“你妈是个好人。可惜走得太早了。”女人叹了口气，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杜城低头吃清补凉。椰奶很浓，料很足，红枣、桂圆、薏米、绿豆、鹌鹑蛋，满满一碗。他吃着吃着，眼眶有点发酸。不是因为清补凉好吃，是因为他想起母亲带他来吃清补凉的那些下午。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不吃，就看着他。他问母亲为什么不吃，母亲说“妈不爱吃甜的”。长大后他才知道，母亲不是不爱吃甜的，是不舍得吃。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一碗清补凉两块五，母亲觉得贵，省下来给他吃。

杜城把碗里的最后一颗红枣吃了，把椰奶也喝完了，一滴不剩。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阿姨，不用找了。”

女人看了一眼钱，又看了一眼杜城。“多了。”

“不多。十几年的清补凉，一起结了。”

杜城转身走了出去。他站在榕树下，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榕树的浓荫下散开，像是一声没有声音的叹息。

他掏出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你知道海口哪家清补凉最好吃吗？”

林晚秒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发了一条：“你在海口？”

“嗯。办点事。”

“那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碗。我要椰奶的，加红枣、桂圆、薏米，不要绿豆。”

杜城笑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好。”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抽完那根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海口东站。

高铁回三亚的路上，杜城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手里攥着王建国给的那份规划文件，文件袋的边角被他捏出了褶皱。他在想何家的码头项目——五十亿的综合性港口，香港航运公司、央企、本地地产商。这个阵容，比他强太多了。他的码头只有五个亿的第一期投资，跟何家的五十亿比起来，像一个小舢板跟一艘航空母舰比。

但他不是要跟何家硬碰硬。他的策略是快——在何家的大船开进港口之前，先把小船划出去，把浅水区的客户全抢了。大船吃水深，进不了浅水区。等大船挖深了航道，小船已经在浅水区扎下了根。

列车驶过万宁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那个神秘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何家港口项目的合伙人名单：香港远洋航运（何家控股）、中交集团、文昌海天地产（老板陈海天）。投资额五十二亿，工期三年。土地预审已通过，海域使用证正在申请。”

杜城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慢慢收紧了。中交集团，央企，做港口建设的国家队。何家能拉拢中交，说明何家在海南的关系网比他想象的深得多。但杜城也注意到一个细节——海域使用证正在申请。何家的海域使用证还没拿到手，这就是他的机会。他的海域使用证已经到手了，比何家快了一步。一步快，步步快。

他把消息删了，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窗外。甘蔗田已经过去了，窗外是大片的香蕉林，香蕉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摆，像一群绿色的鸟在扇动翅膀。

列车到达三亚的时候，天快黑了。杜城出了站，阿勇的车在出口等着。帕萨特的车灯在暮色中亮着，像是两只发光的眼睛。

“城哥，去哪儿？”

“先去买一碗清补凉。椰奶的，加红枣、桂圆、薏米，不要绿豆。打包。”

阿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城哥，你什么时候爱吃甜的了？”

“不是我爱吃。是有人让我带。”

帕萨特驶入市区，停在那家杜城常去的清补凉店门口。杜城下车买了一碗，打包，用塑料袋装好，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驾驶座上。

“城哥，现在去哪儿？”

“林晚家。”

阿勇又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杜城一眼，没说话，挂了挡，踩了油门。

帕萨特开到林晚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晚住的小区在三亚湾附近，不太新，也不太旧，楼下的绿化带里种着几棵凤凰树，花期过了，只剩下浓绿的叶子。杜城拎着那碗清补凉，上了电梯，按了七楼。

门铃响了三声，门开了。林晚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她看到杜城手里的清补凉，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接过去，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碗有没有洒出来。

“没洒。我一路拎得可稳了。”杜城说。

林晚笑了，侧身让他进来。“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了？我爸不在家，家里就我一个人。”

杜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就不进去了。清补凉送到了，我走了。”

林晚愣了一下。“你大老远从海口带一碗清补凉回来，送到门口就走？”

“嗯。还有事。”

林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杜城，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杜城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向电梯，走了几步，林晚在后面喊了他一声。

“杜城。”

他停下来，回头。

“谢谢你。”

杜城点了点头，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林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碗清补凉，白衣服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