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城从海口回来的第三天,海关又扣了他的设备。
这次不是冷链车,是冷柜的核心配件——压缩机。六台进口压缩机,从德国运过来的,走的海运,在香港转船,三亚清关。报关单上写的是“制冷设备配件”,海关抽检的时候打开一个集装箱,发现压缩机的型号跟报关单上写的不一致。报关单写的是A型,实际到货是B型。型号不对,不能放行。
小周把消息告诉杜城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城哥,这批压缩机是冷链仓库的核心设备。没有它们,冷柜就是个铁壳子。我们已经付了全款,一百二十万。货扣在海关的监管仓库里,一天不取,一天的仓储费。而且厂家说这批货是定制的,退回去重新发货要两个月。”
杜城正在茶楼二楼看文件,听到这话,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谁报的关?”
“货代公司。三亚本地的一家小公司,是我们合作的那家。他们说报关的时候用的是厂家提供的资料,厂家给的是A型,发的是B型,他们也不知道。”
“厂家怎么说?”
“厂家说B型是A型的升级版,性能更好,价格一样。他们忘了改报关单,不是故意的。”
杜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这不是厂家忘了,是有人在报关环节做了手脚。厂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发了升级版却不改报关单,等着被海关扣货?不可能。只有一个解释:有人给厂家打了招呼,让他们故意发错货,或者在报关资料上做了文章。这个人要么是杜远山,要么是何家。目的很简单——拖住杜城的进度。他的冷链仓库下个星期就要投用了,压缩机不到,冷柜开不起来,仓库就是空的。
“小周,海关那边谁经手的?”
“查验科的一个副科长,姓刘。我打听过了,这个刘科长是三个月前从海口调来的,跟杜远山那边的人吃过几次饭。”
杜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撒了一把针。他看着雨水打在玻璃上,汇成一条一条的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淌。
“帮我约这个刘科长。晚上,找个他能来的地方。”
小周犹豫了一下。“城哥,这个人我约过。他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
杜城转过身。“那就换个人约。他不是跟杜远山的人吃过饭吗?杜远山的人能约他,我也能。你去找陈志远,让他帮忙约。”
小周愣了一下。“陈志远会帮我们吗?”
“他欠我一个人情。该还了。”
小周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晚上七点,杜城到了大东海那家私人会所。就是上次见陈志远的那家,但这次不是陈志远定的地方,是杜城定的。会所三楼的一个包间,不大,能坐五六个人,装修得很精致,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和为贵”。杜城提前到了,点了一壶茶,一碟花生米,一碟瓜子,慢慢喝着等。
七点半,陈志远带着刘科长来了。
刘科长四十出头,矮胖,脸圆圆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走进包间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杜城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陈志远身上,像是在问“这是谁”。
陈志远笑着说:“刘科,这是杜总。杜城,在三亚做冷链生意的。”
刘科长的表情动了一下。他显然听说过杜城的名字,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伸出手,跟杜城握了一下,手很软,湿漉漉的,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杜总,久仰久仰。”
杜城请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刘科,今天请您来,是有件事想请教。”
刘科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杜总请讲。”
“我有一批压缩机被扣了,报关单上写的是A型,实际到货是B型。厂家说是发错了型号,但货已经到港了,退回去要两个月。我的冷链仓库下个星期就要投用了,没有这批压缩机,仓库开不起来。刘科,您看有没有什么办法通融一下?”
刘科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变了——从客气的、职业的微笑,变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感情的打量。
“杜总,这个事我了解。型号不符,按照海关规定,不能放行。要么退运,要么改单。改单的话,需要厂家提供更正后的资料,我们重新审核。审核周期大概两到三周。”
“两到三周?我等不了那么久。”
刘科长摊了摊手。“那我也没办法。规定就是规定。”
陈志远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他的目光在杜城和刘科长之间来回转,像在看一场网球比赛。
杜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刘科长面前。照片是一张转账记录的截图——刘科长的个人账户,三个月前收到一笔五万元的转账,汇款人是一家名叫“海南宏达贸易”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杜远山的一个手下。
刘科长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脸色从红润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铁青。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刘科,这笔钱,您还记得吗?”杜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
刘科长的手开始发抖。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杯子在手指间晃了几下,茶洒出来一些,溅在桌布上。他把杯子放下,看着杜城。
“杜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杜城把手机收回来,揣进兜里。“刘科,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我是来跟你谈的。我的那批压缩机,您帮我放行。您收杜远山手下那五万块钱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以后您在三亚,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刘科长盯着杜城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神在挣扎,像是一条蛇在脑子里打架。陈志远坐在旁边,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刘科,杜总这个人,说话算话。他既然说了不会说出去,就一定不会说出去。你帮他这一次,他欠你一个人情。你在三亚的关系网,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刘科长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杜总,你的货,明天我帮你办放行手续。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那五万块钱的事,烂在肚子里。”
“我答应你。”杜城伸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