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城到海口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选最早一班高铁是有原因的——不想让杜远山的人知道他来了。海口是杜远山的地盘,他从踏上海口的第一步起,就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早班车人少,出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光线昏暗,不容易被认出来。
阿勇坚持要跟来,杜城没答应。阿勇的车牌杜远山的人认识,车停在哪儿都扎眼。杜城自己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王建国公司的地址,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海口的天比三亚黑,云层低,压得人胸口发闷。
王建国还没到公司。杜城在写字楼对面的咖啡店坐了一个小时,喝了三杯美式,去了两趟厕所。咖啡店的空调开得很低,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灌下来,吹得他后脖颈发凉。他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缩在角落里,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色。
八点半,王建国的车停在写字楼门口。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8,车牌琼A好几个八。司机先下车,拉开后座的门,王建国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没有马上进楼,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弹了弹烟灰,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像是在看今天会不会下雨。
杜城等他进了楼,又等了十分钟,才结账出了咖啡店。
前台还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这次没让杜城等,直接带着他去了王建国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开着,王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份早餐——一碗海南粉,一碗粥,一碟油条,一碟小菜。他看到杜城进来,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吃了吗?没吃一起。”
杜城在他对面坐下来,拿了一根油条,咬了一口。油条是现炸的,外酥里嫩,嚼起来满嘴香。
王建国把海南粉拌了拌,挑了一筷子,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不像是在品味道,像是在完成任务。
“小杜,你这么早来找我,出什么事了?”
杜城把油条吃完,拿起餐巾纸擦了擦手。“王叔,何家要在海南建一个五十亿的综合性港口。选址在文昌,离我们的码头不到二十公里。”
王建国夹粉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吃粉,但吃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把碗里的粉吃完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
“你消息可靠?”
“可靠。”
王建国靠在沙发上,看着杜城。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杜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的习惯。
“五十亿的综合性港口,不是何家一家能吞得下的。他们肯定找了合伙人。你查到是谁了吗?”
“一家香港航运公司,一家央企,还有一个本地的地产商。具体的名字还在查。”
王建国的手指又敲了两下。“香港航运公司,应该是何家自己的。央企,可能是中交或者中建。本地地产商——文昌还是海口的?”
“还不知道。”
王建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杜城。窗外是海口的城景,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杜城以为他忘了身后还有人。
“小杜,你知道何家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搞这个项目吗?”
“想把我的码头挤出去。”
王建国转过身,看着杜城。“不只是挤出去。他们是要让你在这个项目上亏钱。你的码头如果建在何家港口的辐射范围内,你的客户会被他们抢走,你的货会被他们截流,你的运价会被他们压到成本线以下。你撑不过两年。”
杜城没有说话。这些他早就想到了。
“但何家有一个弱点。”王建国走回沙发,坐下来,重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他们的项目大,审批慢。你的项目小,审批快。你只要能比他们早开工,早投产,你就能先抢到客户。客户一旦用了你的码头,习惯了你的服务和价格,就不容易换。”
“我也是这么想的。”杜城说,“所以我今天来找您,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我们能不能在何家动工之前,先把码头的第一期建起来?”
王建国放下粥碗,看着杜城。“第一期是多大的规模?”
“两个五千吨级的泊位,一个一万吨级的冷库。投资额大概五个亿。”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五个亿,你有吗?”
“现在没有。但我有办法弄到。”
“什么办法?”
杜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王建国面前。文件是沈沧海的人发给他的——一份境外融资意向书,来自新加坡的一家投资基金,愿意为杜城的码头项目提供第一期五个亿的融资,年利率比国内低两个点。
王建国拿起文件,一页一页地翻。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新加坡的基金?你怎么搭上这条线的?”
杜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小杜,五个亿的融资,你能拿下来,我就能把码头的审批跑下来。土地、规划、环评、施工许可,这些我来办。半年之内,让你开工。”
“半年太长了。何家不会等我们半年。他们的审批再慢,一年之内也能下来。我们要在一年之内把码头建起来,投产,抢客户。半年开工,一年投产,时间刚好。”
王建国睁开眼,看着杜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半年开工,一年投产。海南还没有哪个码头项目能做到这个速度。”
杜城看着王建国的眼睛。“王叔,那是因为以前的码头项目,没有一个是我在做的。”
王建国盯着杜城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被年轻人的狂妄逗笑了的笑。
“你比你爸狂。你爸当年跟我谈生意,从来不说这种话。他只说‘老王,这件事我能办成’。你不说‘我能办成’,你说‘别人办不成,我能’。”
杜城没有接话。他把文件收起来,塞进包里。
“王叔,审批的事,拜托您了。融资的事,我来跑。何家那边,我会盯着。他们的每一步,我都不会让他们走得太顺。”
王建国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走回来,递给杜城。
“这是文昌市政府的规划文件。你的码头选址,在文昌市的‘十四五’规划里,属于重点发展区域。这份文件对你的审批有帮助。”
杜城接过信封,放进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