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他在三亚湾有一家酒店,还有两个房地产项目,都是跟别人合伙的。他本人不常来三亚,但每个月都会派人来对账。”
“酒店叫什么名字?”
“远山国际酒店。就在三亚湾路边上,离这儿不到三公里。”
杜城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了。
他走出茶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三亚湾的海面上铺满了橘红色的晚霞,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桶颜料。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看着远处海面上的船。
阿勇的车停在门口,他没上。
他想一个人走走。
沿着三亚湾路往西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到了那家酒店。远山国际酒店,楼不高,只有八层,但占地面积很大,外立面贴着米黄色的石材,门口有一个喷水池,池子中间立着一尊不知道是谁的铜像。酒店门口停着几辆豪车,进出的人穿着体面,门童穿着红色的制服,替客人拉门的动作很标准。
杜城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这家酒店。
这是杜远山的。用杜家的钱盖的。用他父亲的人脉拿的地。用杜城爷爷留下的根基做的生意。
而现在,杜远山用这些钱,雇人打他的父亲。
杜城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是小周。
“帮我查一下远山国际酒店的股权结构。越快越好。”
“收到。”
杜城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段路,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周发来的消息:“初步查到,远山国际酒店有限公司的大股东是杜远山,持股百分之六十一。另外百分之三十九的股份分散在三个小股东手里,其中有一个叫‘三亚宏达商贸’的公司,法人代表是一个叫林宏达的人。”
林宏达。杜城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想了一下,记起来了——林宏达是林晚的父亲。就是那个约他周六晚上吃饭的林晚的父亲。
世界真小。
杜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回茶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常虎还坐在二楼没走,看到他回来,把一杯热茶推过来。
“喝点热的。你脸色不太好。”
杜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新的,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常叔,我周六晚上有个饭局。林晚她爸请客。”
常虎愣了一下。“林宏达?”
“对。”
常虎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杜城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常叔,我爸的事,麻烦你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常虎摆了摆手,“你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你爸那个人命硬,几根肋骨断不了他的骨头。”
杜城点了点头,下了楼。
阿勇的车还在门口等着。杜城上了车,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车子发动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勇哥,你说一个人为了钱,能坏到什么程度?”
阿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城哥,我不知道别人。我只知道,钱买不到的东西,比钱贵。”
杜城没有接话。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车窗外三亚的夜景一帧一帧地掠过。霓虹灯的光照在杜城的脸上,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像是在他脸上画了一幅没有人看得懂的画。
他摸了摸胸口衣兜里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赵四的名字。那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衣服烫着他的皮肤。
“杜远山,你碰了不该碰的底线。”杜城在心里说,“我爸的命,你赔不起。”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杜城下了车,走进大堂,上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嘴唇干裂,脸色发灰。
他看了两秒钟,移开了目光。
回到房间,他没有开灯。黑暗中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三亚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是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他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照片。照片里的父亲夹着一块红烧肉,笑着看镜头,笑得像个孩子。
杜城对着那张照片,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那句话他咽回去了。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等做完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