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修自河东出发后,先快马赶回长安,向钟繇、皇甫嵩传达了天子的旨意。钟繇听完圣谕,当即领命,与皇甫嵩商议调兵遣将、弹压世家叛乱之事。杨修在长安只停留了半日,连口水都顾不上多喝,便又翻身上马,带着几名随从,向西直奔陈仓而去。
一路风尘仆仆,待他赶到陈仓时,已是三日后。
陈仓,张济军营。中军大帐内,张济正端坐在案几之后,手中捏着一封书信,眉头紧锁,反复端详。
那信是李儒数日前遣心腹送来的,言辞恳切,情真意切。信中先是追忆董卓旧恩,又历数王允专权、蔡邕惨死之事,最后诚恳地邀请他自陈仓出兵,东进长安,与李傕、郭汜的大军遥相呼应。信末写道:“西凉旧部,同气连枝,愿与将军共举大业,匡扶董公遗志。”
张济看完又看,信纸都快被他翻烂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身旁站着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沉稳。他身披玄甲,腰悬长剑,站在那里如松柏挺立,正是张济最信任的侄儿——张绣。
“绣儿。”张济放下书信,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你说,我是该帮朝廷呢,还是该帮李傕、郭汜呢?”
张绣沉吟片刻,上前一步,低声道:“叔父,李傕、郭汜号称十万大军,声势浩大,沿途州县望风而降,胡珍也已归顺。他们兵锋正盛,攻破潼关、拿下长安,恐怕只是早晚之事。况且——”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深沉,“咱们都是西凉出身,同根同源。连蔡邕这等海内大儒都被清算下狱、死于非命,朝廷对西凉旧部的态度,已经再清楚不过了。侄儿以为,不如与李傕、郭汜一同起兵……”
他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军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抱拳道:“启禀将军!营外有人来访,自称弘农杨氏杨修,前来求见将军!”
张济一怔,眉头微微皱起,喃喃道:“杨修?他来做什么?莫非是来当说客的?”
张绣眼中精光一闪,凑到张济耳边,压低声音道:“叔父,此人来得蹊跷。不如暗藏刀斧手于帐后,且看他说些什么。若是不能说服我等,便——”他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张济摆了摆手,沉声道:“诶,不可胡来。弘农杨氏四世太尉,名望甚重,天下敬仰。若是杀了杨修,我等便是与天下士人为敌,就算打进长安,也坐不稳江山。”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倒是可以借此试试这个世家子弟的胆色。去,请他入帐。”
片刻后,帐帘掀开,杨修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路风尘,衣袍上沾满了尘土,靴上满是泥泞,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清亮如星,气度从容不迫。进帐之后,他目光一扫,便已看清了帐中布置,两侧各立着十余名刀斧手,甲胄鲜明,刀斧雪亮,一个个虎视眈眈,杀气腾腾。
寻常人见此阵仗,只怕早已腿软。杨修却面色如常,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一丝笑意。他不慌不忙地走到一名刀斧手面前,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那柄雪亮的斧刃。
“铛——”
斧刃发出一声清响,余音袅袅。
杨修歪着头看了看那斧刃,又看了看那名刀斧手,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此刀利否?能斩我头否?”
那刀斧手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看向张济。帐中气氛一时凝滞。
张济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他站起身来,挥手道:“都退下!杨大人胆色过人,此等阵仗,吓不倒他。”
刀斧手们鱼贯而出,帐中恢复了平静。张济抬手示意,笑道:“杨大人请坐。不知大人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杨修也不客气,撩袍坐下,从容道:“特来救将军尔。”
张济一怔,随即仰头大笑,笑声在帐中回荡:“哈哈哈,救我?真是笑话!李傕、郭汜作乱,十万大军正在进逼长安,沿途无人能挡。只要我起兵响应,东西夹击,长安唾手可得!杨大人,你还是先救救自己吧!”
他笑罢,目光炯炯地盯着杨修,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