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修却不慌不忙,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哦?将军以为,长安是轻易可取的么?”
张济傲然道:“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杨修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郑重之色。他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缓缓道:“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李傕、郭汜虽然声势浩大,但此刻正受阻于潼关之下。徐荣将军乃西园宿将,深通兵法,麾下精兵死守雄关,李傕、郭汜急切之间,未必能破关而入。”
他顿了顿,继续道:“长安城中,尚有皇甫嵩将军麾下精兵万余,钟繇大人正在调兵弹压叛乱,城中虽然有些乱子,但朝廷的根基未动。天子虽远在河东,但麾下兵马尚未折损,吕布、张辽、高顺、徐晃,哪一个不是万人敌?待天子平定白波,回师关中,李傕、郭汜便是腹背受敌。”
张济听到这里,脸色微变,却仍强自镇定:“那又如何?天子在河东与白波军对峙,自顾不暇,哪有功夫管关中?”
杨修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将军有所不知,天子在河东,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白波军覆灭,就在数日之间。待天子凯旋,十万大军回师关中。将军以为,李傕、郭汜还能撑多久?”
张济沉默不语,眉头越皱越紧。
杨修趁热打铁,声音愈发深沉:“将军此时起兵响应李傕、郭汜,时机可不对。将军身后,董承的兵马正虎视眈眈,监视着将军的一举一动。若李傕、郭汜未能攻克潼关,将军孤军东进,便是有被董承、皇甫嵩合围歼灭的风险。到时候,李傕、郭汜自顾不暇,谁来救将军?”
他走到张济面前,目光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待天子回师,平定叛乱,将军便是李傕、郭汜的同党。到时候,身死族灭,悔之晚矣。”
帐中一片沉默。张济面色阴晴不定,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直站在一旁的张绣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服:“杨大人说得轻巧。那我等不响应李傕、郭汜,若是他们得胜了呢?他们一旦攻破长安,势必清算我等。到时候,我等又当如何?”
杨修转头看向张绣,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满是笃定:“公子多虑了。李傕、郭汜若真能攻破潼关、拿下长安,那也是惨胜。潼关天险,徐荣死守,他们至少要折损数万兵马。届时,李傕、郭汜实力大损,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力气来找将军清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将军手握重兵,扼守陈仓要地,无论是朝廷还是李傕、郭汜,都不敢轻视将军。只要将军不轻举妄动,谁都不会来招惹将军。待尘埃落定,将军手中这支兵马,便是最大的筹码。”
张济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杨修:“那杨大人以为,我等当如何?”
杨修收起笑容,神色郑重,拱手道:“按兵不动,见势而为。”
他直起身来,目光清亮如星:“将军只需坐守陈仓,静观其变。李傕、郭汜若胜,将军可按兵不动,借口兵马未集、粮草未备,推脱不出;朝廷若胜,将军便是忠贞守土之臣,天子面前自有功劳。无论谁胜谁负,将军都立于不败之地。”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深沉:“将军,乱世之中,兵马才是根本。把筹码押在任何一边,都是冒险。唯有把筹码攥在自己手里,才是真正的赢家。”
帐中一片寂静。
张济坐在案后,手指停止了叩击,目光深沉如渊。他盯着杨修看了许久,似乎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张绣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却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良久,张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杨修面前,深深一揖:“杨大人一席话,令济茅塞顿开。今日起,张某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杨修连忙还礼,笑道:“将军英明,此乃社稷之幸,也是将军之幸。”
张济直起身来,拍了拍杨修的肩膀,感慨道:“弘农杨氏,果然名不虚传。杨大人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谋略,将来必成大器。”
杨修谦逊道:“将军过奖。修不过是将实情相告罢了。”
张济哈哈大笑,转身吩咐左右:“来人,设宴!今日我要与杨大人痛饮三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