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他对外喊道，声音沉稳而清朗。

一个亲随推门而入，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钟繇沉吟片刻，缓缓道：“去杨彪府中，请杨修大人来此。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务必连夜过府一叙。”

“诺。”亲随应声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钟繇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目光深沉如渊。

他这个时候请杨修来，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杨修是太尉杨彪之子，出身弘农杨氏，那是与汝南袁氏齐名的天下名门，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而杨彪此人，虽在朝中一向谨慎持重，不偏不倚，但眼下这局势，任何中立都可能是致命的。

钟繇需要知道杨家的立场。

是跟随杜、赵等世家一同谋反，趁乱分一杯羹？还是心向天子，与朝廷共进退？

他请杨修来，便是要试探。杨修年少聪慧，才思敏捷，是杨彪最器重的儿子。若杨家心中有鬼，今夜必不敢来，来了，便说明尚未附逆，仍愿与朝廷往来。

此外，他还有另一层打算。他需要派人给远在河东的天子送信，将长安城中近日的变故一一禀报。此人既要可靠，又要有足够的身份和分量。杨修是杨彪之子，若由他去做这个信使，天子将他留在身边，便是一枚绝佳的棋子，杨彪投鼠忌器，纵然有人拉拢，也不得不三思而行。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钟繇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愈发深沉。窗外，东市的火势似乎小了些，但西市方向的火光却更亮了，将半边天空烧得通红。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脚步声再次响起。

亲随推门而入，侧身让开：“大人，杨修大人到了。”

钟繇转身，只见一个青年文士迈步走进厅中。

他进得厅来，不慌不忙，拱手一礼，声音清朗：“修，见过钟大人。”

钟繇含笑点头，抬手示意：“德祖来了，快请坐。”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杨修的神色——从容不迫，气定神闲，不见半分慌张，也不见半分心虚。单是这份镇定，便让钟繇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待杨修落座，钟繇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深夜请德祖过府，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德祖一路过来，想必也看到了，城中大火四起，贼人攻打武库、太仓，长安城如今是一团乱麻。”

杨修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水：“修一路行来，确实看到了。东市、西市、太学皆遭火焚，街上有乱民趁火打劫，巡逻士卒四处奔走弹压，城中已是人心惶惶。”

钟繇叹了口气，目光凝重地看着杨修：“长安的现状，德祖尽收眼底。不知德祖有何看法？但说无妨。”

杨修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洞察一切的从容，不假思索地答道：“不过是贼人里应外合之计罢了。”

钟繇眉头一挑，身子微微前倾，显出几分兴趣：“哦？德祖细说。”

杨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长安四处起火，是‘里应’；白波军犯境，是‘外合’。但这不过是表象罢了。”他放下茶盏，目光炯炯地看着钟繇，“如我所料不错，有人在暗中勾连李傕、郭汜等西凉诸将。他们在等，等长安乱起来，等皇甫将军的兵马被拖住，然后趁虚而入，一举拿下长安。”

钟繇心中一凛。杨修这番话，与他这些日子的猜测如出一辙，甚至说得更加透彻。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德祖可知，是何人纵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