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修看了钟繇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大人心中不是已有答案了吗,何况问我?”
钟繇微微一怔,随即苦笑。杨修的聪慧果然名不虚传,自己还没开口,他便已猜到自己在想什么。
他也不隐瞒,坦然道:“德祖果然慧眼如炬。既如此,我便直说了,依德祖之见,当下应当如何?”
杨修收起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拱手道:“大人,当下当速速发兵,缉拿纵火之人。迟则生变,若让他们成了气候,长安城便危在旦夕。”
钟繇却摇了摇头,面露难色:“没有证据,师出无名。杜、赵两家皆是长安望族,树大根深,若无实据便贸然动手,只怕会打草惊蛇,反被他们倒打一耙。到时候朝中那些与他们交好的大臣群起攻之,你我便是百口莫辩。”
杨修听了这话,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也带着几分笃定:“欸,大人多虑了。拿了他们,证据要不了两天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钟繇一怔,面露不解之色:“此话怎讲?”
杨修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缓缓道:“凭我对杜、赵等这些世家大族的了解,他们目光短浅,贪得无厌,自以为胜券在握之时,便得意忘形,露出马脚。”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钟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人您想,他们一旦以为大事将成,第一件事是什么?”
钟繇略一思索,忽然眼睛一亮:“收回土地!”
“正是!”杨修抚掌而笑,“武功、蓝田等地,当初被陛下分给流民的田产,他们一定会急着收回来。在他们看来,天子远在河东,自顾不暇;长安城中又已大乱,朝廷无力干涉,此时不收回田地,更待何时?”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事一起,便是他们的罪证。强占田地、杀害百姓,桩桩件件都是铁证如山,到时候他们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更何况——”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长安城内与城外的消息并不同步。先拿了长安城内的杜、赵族人,掐灭这一丝隐患,就算他们在城外还有动作,也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钟繇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杨修说得有理,杜、赵两家在长安城内外经营多年,若真让他们内外呼应,确实是个大麻烦。不如先下手为强,将他们连根拔起。
他正要开口,杨修却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不过,大人深夜召修前来,怕不只是为了问计吧?”
钟繇微微一怔,随即苦笑,这杨修,心思转得也太快了些。
他沉吟片刻,正要斟酌言辞,杨修却已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拱手一礼,神色庄重而坦然:
“大人放心,杨氏世受国恩,四世三公,食汉禄、沐汉恩,当与汉室共进退。修虽不才,也知忠义二字如何书写。”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如星,一字一句道:“修愿为信使,前往河东,面见天子,将长安城内的变故一一禀报。请大人允准!”
钟繇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中的坚定与坦荡,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杨家,终究还是站在朝廷这一边的。
他站起身来,郑重地拱手还礼:“德祖深明大义,钟繇感佩。今夜之事,关系长安安危、社稷存续,便有劳德祖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早已写好的密信,双手递到杨修面前:“这封信,请德祖亲手呈于天子御前。另外——”他又取出一封较短的帛书,“这是给荀公达先生的信,请他相机行事。德祖此去,一路小心。”
杨修双手接过书信,小心地收入怀中,抱拳道:“大人放心,修必不辱命。事不宜迟,修这便动身,趁夜色出城,天亮之前便能离开关中地界。”
钟繇点了点头,又叮嘱道:“德祖出城之后,走渭南道,绕开华阴、潼关,从蒲津渡河,过河东便可与天子大军汇合。沿途我已安排了几个可靠的人接应,德祖只需出示这枚令牌。”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铜制令牌,递给杨修,“便有人为你打点一切。”
杨修接过令牌,郑重地纳入袖中,再次抱拳:“大人保重,修去也。”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出厅堂,衣袂飘飘,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