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学期。那个男生后来转学了。转学的原因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他自己想转,有人说跟苏眠有关。反正是转学了。”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我只是听说。”他把手插回口袋。“家长会从来没人来。有人说她妈很早就去世了,她爸把她丢在寄宿学校,一年到头出现不了几次。去年开学是她自己拖着行李箱来报到的。”
夜风吹过来,把路边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干吹得轻轻晃动。
沈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面是空的,没有糖,没有发圈,没有便利贴。
“江辞。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辞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双平时总是弯着的、贱兮兮的眼睛,现在没有在笑。
他把保温杯夹在腋下,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
“我不是说她不好。我也不是让你别跟她来往。我只是觉得,一个人从小到大没有被好好对待过,突然对另一个人好到每件小事都精准无比,好到这个人挑不出她任何缺点。”
“你觉得她是真的没有任何缺点,还是她把自己的缺点藏得太好了。”
沈默没有说话。口袋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不是在说她坏话。但我看到的情况是这样的。”
“有个女孩子,从小没有被人好好爱过,她不知道正常的爱是什么样子。但她很聪明,年级第一的那种聪明。”
“她可以把一个男生所有的习惯、喜好、作息时间整理成一本笔记,然后按照这本笔记,像做实验一样,一步一步地对他好。”
江辞用手指推了一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如果他喜欢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她做的这些事,那到时候怎么办。”
“你说的这个‘他’,是我。”
“是你。”
沈默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
他的影子和江辞的影子并排,被路灯拉得很长,在脚底下缩成一团黑色的印迹。
他想起苏眠第一次来他公寓送粥。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看到他的稿纸,把散落的页码按顺序摞好。
她当时没有说话,但他记得她翻稿纸的手指很轻,指尖碰纸面的动作像在碰一个容易碎的东西。
她翻到他写的那段,念出来——“她把粥放在桌上,转身去厨房洗了手。打开橱柜,拿了那个没有裂口的碗。”
她念完看着他,眼神里不是得意,也不是感动,是确认。
确认他在小说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确认他不是在写小说,他是在记她。
“你想多了吧。”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静。“她不是你说的那样。”
“行吧。希望是我想多了。”
江辞走过来,拍了拍沈默的肩膀。力道不大,掌心很热,他喝了酒,体温比平时高。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这个保温杯挺好用的。但下次别买不锈钢的了,太重。”
“你不是说喝热水对身体好吗。”
“是好,但每天背着一块铁去上课,肩膀都快压出肩周炎了。”他把保温杯举起来晃了一下,转身往宿舍方向走了。
沈默一个人站在校门口。
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翻起。
他把拉链往上拉到最顶端,领口遮住下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夜莺的私信。
“今天更新吗?”
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二分。
从KTV走回来用了快二十分钟,在路边跟江辞站了十几分钟。他打字:“更。在写了。”
“不急,你朋友生日,多玩会儿。”
“散了。刚走到校门口。”
“路上小心。”
沈默盯着这四个字。
和上次KTV门口一样,她好像永远知道他在路上。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公寓方向走。
上楼,开门。
门边那双深灰色棉拖鞋整齐地放在鞋架上,她上次穿走之后又还回来了,洗过了,晾干了,放在原来的位置。
他回忆了一遍,江辞站在路灯下面,一半脸亮一半暗,说一个人从小到大没有被好好对待过,突然对另一个人好到每件小事都精准无比。他说你想多了。
但当时他心里想的是她坐在沙发上,把他的稿纸从地上捡起来,按页码摞好。
那些稿纸被风吹乱之前,是她上次离开时用橡皮压着的。
他后来把那页稿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段话。
写的是她煮的粥。不是皮蛋瘦肉粥,是青菜瘦肉粥。
那次他烧刚退,她说菜比肉好消化。
她把青菜切得很细,洒在最上面一层,被热气熏得翠绿。
他写完之后把稿纸翻回去。正面是女主对男主说的台词,背面是他写给自己的备忘录。
这句话他没放进小说里。
他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翻过那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