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的局在十点半散了。
江辞喝得比所有人都多。不是那种烂醉,他酒量其实不错。
只是今晚他朋友生日,每个人都喝了一口,加起来就不少了。
“你的保温杯。”沈默把杯子递过去。
江辞接过来,掂了掂。“我还以为你忘了。”
“忘了。走到校门口才想起来,又折回去拿的。你那时候在唱《海阔天空》,高潮都破...音...了。”
“我知道破了。你不用提醒我。”江辞把保温杯夹在腋下。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回走。
十二月中的夜风灌进领口,凉意顺着脊椎往下走。
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上喷着歪歪扭扭的涂鸦。
只有一家烧烤摊还开着,炭火的烟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混着孜然和烤焦的油脂味飘过来。
江辞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
“你跟那个苏眠,最近走得越来越近了啊。”
沈默侧头睨了他一眼。
江辞的语气不太像平时调侃“你小子终于开窍了”的那种调子,比较平,像在陈述一个他想了很久的观察结论。
“对。她常来。”
“常来是多久一次。”
“一周三四次。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沙发上坐着看书。”
“看书。在你那个堆满泡面盒的公寓里。”
“泡面盒她帮我扔了。”
“嗯。”江辞把保温杯从左边腋下换到右边,“她还帮你干什么了。”
“叠衣服,补袖子。冰箱里放了挂面和鸡蛋。桌上贴了便利贴,提醒我酱油含钠量高。”沈默把手插在口袋里,边走边说,“上次感冒她熬了粥,皮蛋瘦肉的。熬了三次,说前两锅稠度不对。”
江辞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他低着头走了几步,帆布鞋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刚好落在砖缝之间的那条线上。
这是他喝了酒之后的习惯,走直线,证明自己没醉。
“沈默。”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
“问。”
“你觉得苏眠这个人,有缺点吗。”
沈默的脚步慢了半拍。
路边有个消防栓,锈迹斑斑的,他绕过去,又走回江辞旁边。口袋里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他在脑子里把过去几个月和她的每一次见面都翻了一遍。
第一次在图书馆借阅台,她排在他后面,说了句“不好意思”。自动售卖机前面,她帮他投硬币。
讲座上,她递草莓糖,说“看你好像低血糖”。
电影院门廊下暴雨,她坐在台阶上,说两个人听雨比一个人听好听多了。
她在他发烧的时候煮粥,稠度刚好是他喜欢的那种。
她帮他补袖口的洞,针脚和原本的针织纹路一模一样,说这叫仿织补,是外婆教的。
她在冰箱里留挂面和便利贴,字迹小到刚好能看清,但每一个字的笔画都清清楚楚。
他想了很久,没有找到。
“好像没有。”
“对。就是没有。”江辞停下脚步,转过身端详着他。
路灯从他头顶正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光。
眉心皱着,嘴角没有笑意。
沈默认识他七年,见过这个表情。
高中那次他帮室友出头跟隔壁班打架之前,也是这样的脸。
“她做饭好吃。功课年级第一。记笔记记得比老师PPT还详细。”
“你袖子破了没人补,她带针线包来给你补,补完的针脚和原来一模一样,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来。”
“你卡文到写不出来,她帮你把大纲理了一遍,你还真就顺着她的思路写下去了。”
“你去超市从来不看生产日期,她挑鸡翅能把淤血的那盒挑出来,连青菜背面发黄的叶子都一片片翻开检查。”
江辞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用指关节顶了顶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
这是他高中养成的习惯,每次要说重点的时候就会做这个动作。
“你说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而且都刚好对在你最需要的地方。你不觉得这有点……太精准了?你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
“你想多了。”
“也许吧。”江辞把保温杯夹紧了一点,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又开口。“我打听过她的高中。”
沈默的脚步停了。“你查她了?”
“不是查。就是问了几个在宜月那边上过学的朋友。问了几句。”江辞没有回头,边走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在自言自语。
“她成绩年级第一。没有朋友。不是被孤立,是她不交。有一次班里组织秋游,全班都去了,她一个人留在教室里写卷子。不是老师罚的,是她自己不去。”
烧烤摊的老板开始收摊了。
炭火被水浇灭,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来,在路灯的光晕里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
“有个男生追过她。”江辞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里,停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