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苏眠在沈默的沙发上睡着了。
暖气片偶尔咯吱一声。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她的头靠在沙发扶手上,双腿蜷着,脚裹在毯子里,膝盖微微弯曲。
白色毛衣的袖口盖过手腕,只露出指尖。
她的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睫毛偶尔动一下......不是在做什么梦,是很浅的、随时会醒的那种睡眠。
沈默停下键盘,转过身看她。
茶几上放着她的《异常心理学》,反扣在桌面,书签夹在二百多页的位置。
她的不锈钢水杯放在书旁边,杯盖拧紧了。
草莓碗已经空了,剩两片有点发蔫的叶子在碗底。
草莓是她下午带来的,洗好了装进碗里,说“草莓要当天吃,隔夜就不新鲜了”。
他吃了大半碗,她吃了几个。
她现在睡着了。
她呼吸的时候,肩膀随着呼吸很慢很慢地起伏,节奏和他刚才敲键盘的节奏完全相反...键盘声是间断的、犹豫的,她的呼吸是连续的、均匀的。
像两首不同速度的曲子被放在同一个房间里,各奏各的。
他站起来,从床上把自己的毯子拿过来。
那条灰色毯子……他生病时裹了好几天的那条。
上次她蜷在沙发上看书时盖过的那条,洗过了,叠好了,一直放在床角。
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手指碰到她白色毛衣的袖口,袖口有点凉。
她坐在离暖气片最远的沙发角落,大概一直没觉得冷。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他回到电脑前,继续敲了几行字。
又停下来看她一眼。
她还在睡。
毯子盖在锁骨的位置,手指在睡梦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第一次在他这里睡着是几周前。
那次只是闭了闭眼,手还压着书,随时准备起来。
后来她越来越常睡着...不是故意的,是沙发太软,暖气太足,他敲键盘的声音太规律。
现在她连帆布鞋都换成了棉拖鞋。
他把那双拖鞋放在门口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可以在这里睡着。
不是突然的,是一步一步的。
从书架空隙里抬头,到讲座上递草莓糖,到撑伞在雨里说“两个人听雨比一个人好听”,到坐在他旁边问“你觉得我正常吗”,到站在他衣柜前叠衣服。
每一步都很轻,轻到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每一步都留下了痕迹。
他写道:
“她在他沙发上睡着了,他第一次看到她睡着的样子。”
“醒着的时候她眼睛里永远有极淡的底色,像雨后的天色……干净、透亮、能看到他在里面的倒影。”
“睡着之后那层底色终于安静下来,她的睫毛偶尔动一下,像蝴蝶在梦里扇翅膀。”
“他把毯子盖在她身上,心想如果她问‘我睡了多久’,他可能会说‘很久’。”
“但他希望她说的是‘才一会儿’,因为‘很久’会把时间拉长,‘才一会儿’是不过如此。”
“他不想让她觉得这件事很重,她只是在他沙发上睡着了,他只是给她盖了毯子。这没什么。”
快十点的时候她醒了。
不是惊醒,是慢慢睁开眼,睫毛动了几下,然后眨了眨眼。
刚睡醒的嗓音带一点沙哑,尾音比平时更软。
“我睡了多久。”
“不久,大概一个多小时。”
“你应该叫我的。”
“你睡得很沉,呼吸很稳,叫醒浪费。”
她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他桌前。
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看到了他刚写的那段...“她在他沙发上睡着了。”她站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毯子上残留的、他自己的洗衣液味。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
“你又把我写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