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和原来一样的位置。然后重新拿起《异常心理学》。
她翻了一页。
书上讲的是边缘型人格障碍的诊断标准:疯狂地避免被抛弃,无论是真实的还是想象的。
她以前第一次读到这一段的时候用笔画了竖线。
现在那道竖线还在,墨迹已经干了很久。
她又翻了一页。
插图是一张脑部扫描图,杏仁核区域标了红色。
下面的说明写着:边缘型人格障碍患者的杏仁核对情绪刺激的反应比正常人更强烈,持续时间更长。
她盯着那张图。
杏仁核。
她上学期期末考试考过这个。
杏仁核过度激活会导致恐惧反应增强,哪怕威胁并不真实存在。
她都知道。
书上写的她全知道。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她听到热水器停止打火的咔嗒声。
然后是拖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很轻,隔着门闷闷的。
她看着书页上的那张脑部扫描图。
杏仁核标红的地方像一个很小的火苗。
她知道陆之遥只是校报记者,知道那条消息只是一句工作提醒,知道沈默接受完采访后会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靠窗第二个位置。
她都知道。
但她还是听到了杏仁核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很轻,像走廊尽头那根灯管在闪。
她的手指在书页上压得太用力了,纸张边缘微微皱了起来。
她把手指松开,用手掌轻轻抚平那道褶皱。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留着刚才用力过后的白印子,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回血色。
她把书合上。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没拉严,外面还在下雪。
大片的雪花从路灯的光晕里飘过去,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她看着那些雪。
她想起一个很早很早的冬天,她刚上小学,妈妈还活着。
外面下大雪,妈妈说:明天堆雪人。
第二天早上她推开门,院子里的雪已经没了。
不是化了,是被铲掉了。
她爸说:雪把路堵了,我叫人铲的。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妈妈给她的小铲子,看着光秃秃的水泥地面。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铲子放回墙角,回去写寒假作业。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一件事。
雪是可以被铲掉的。
堆雪人的承诺是可以说铲就铲的。
不哭就好。
不闹就好。
把铲子放回去就好。
她学会了一个人站在图书馆的书架空隙里看沈默,学会了一个人在食堂点和他一样的番茄炒蛋,学会了一个人熬粥熬三次只为让他喝一碗稠的。
她学得很好。
她以为这些都不会被铲掉。
但陆之遥的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攥紧的不是铲子,是她自己的手指,四个指节在书页上压得发白。
像当年把铲子放回墙角之前,那最后一下的用力。
沈默从浴室出来了。
他擦着头发,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T恤,肩膀上搭着毛巾。
头发还在滴水,滴在T恤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看到她站在窗边,停了一下。“看什么。”他问。
“雪,很大,明天会积起来。”
他走到她旁边,也看了一眼窗外。
路灯下的雪确实很大,地面已经全白了,人行道上的脚印被新雪重新盖住。“那你回去的时候路上小心,走大路。”
“我知道,不用每次都说。”
他笑了一下,很轻,只在鼻子里出了一点气。然后他坐回电脑前,开始敲键盘。
苏眠从窗边回来,坐在沙发上,重新拿起那本《异常心理学》。
翻到她刚才看的那一页,插图还是那张脑部扫描图,杏仁核标着红色。
她用拇指轻轻抚平被她压皱的页角。然后翻过去,翻到新的一章。

